兴旺酒楼,是山寨在繁峙县开设的酒楼。这名字是孙富贵起的,意思就是山寨兴旺,讨个口彩。酒楼在城中十字街口东南角,两层的木楼,门面不小,门口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兴旺酒楼”四个字写得龙飞凤舞,据说是花了银子请县城里的一个老秀才写的。一楼是大堂,摆了十几张桌子,二楼是雅间。生意还行,不算火爆,但也说不上冷清。
酒楼掌柜叫王仁礼,河南人,四十来岁,圆脸,笑眯眯的,看着很和善。崇祯八年,流寇肆虐河南的时候,他举家逃亡,运气好逃进了山寨势力范围。后来因为识字,被选进了财务司,繁峙县开店铺因为没有合适的掌柜,就把他派来了。店里还有一组哨探司的人常驻,小组长叫薛鹏,三十出头,在店里驻扎的哨探司人员属于民队,不参与军事行动,只打探各地情况。
一行人到了酒楼门口,店小二急忙出来招呼:“几位客官里面请——打尖还是住店?”几个人下了马,把缰绳丢给小二,陈锋走在前面,周三胜和赵猴子跟在后面,身后还跟着两个护卫。
进了店门,王仁贵迎了上来,上下打量了几人一眼,笑着招呼:“几位客官二楼雅间坐?”
“不用。”赵猴子说着,伸手从腰间的暗袋里摸出一块铜制腰牌,递了过去。上面刻着几个字,边缘还嵌着一圈银线。
王仁贵接过来一看,眼皮跳了一下。铜制腰牌嵌银线,这是山寨中层以上的管事才有。他们店里驻店的哨探小组组长薛鹏,腰牌才是铁的。木质,铁质铁,再往上是铜质、铜质嵌银线、铜质嵌金线,再往上是银质、银质嵌金线。这块腰牌在财山寨,至少是个管事的级别。
王仁贵双手把腰牌递还给赵猴子,脸上笑容更浓了,腰也弯了几分,声音压低了些:“几位请随我来。”
他领着众人穿过大堂,进了后院。后院不小,正面是主房,左右是厢房,角落里还有一间小库房。院子中间种了一棵石榴树,已经开花。
进了后院,王仁贵一边走一边朝厢房那边喊:“薛组长,上官来了。”
薛鹏正跟几个组员在屋里整理情报,听见喊声,赶紧放下手里的笔,带着人出了屋。几个人都是精干的汉子,穿着便装,但腰板挺得笔直,一看就不是普通百姓。
薛鹏走出来看到来人是哨探司的副司长赵猴子。他刚要见礼,突然看见赵猴子前面那个人,心里猛地一动。赵猴子不是跟着将军的吗?赵猴子在这里,那前面这个人难道是……
薛鹏的脸色变了一下,赶紧上前一步,抱拳道:“属下薛鹏见过将军,见过赵司长。”
王仁贵一听,吓得一哆嗦:将军?山寨那位?他赶紧低下头,大气都不敢出。
“嗯,进屋说话。”陈锋点了点头,抬脚往屋里走。
周三胜跟在后面,赵猴子和薛鹏随后。王仁贵最后一个进去,站在门口,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哪儿,脸上的表情又紧张又激动,像是在做梦。
几个人进了屋,陈锋在主位坐下,周三胜坐在下首。赵猴子站在陈锋旁边,没有坐。薛鹏站在屋中间,等着陈锋发话。王仁贵站在门口,双手垂着,大气不敢出。
薛鹏心里在琢磨——将军身边的人,能坐在下首的,那可不是一般人。赵猴子都没坐,这个人却坐了,说明他的地位比赵猴子高得多。他偷偷看了周三胜一眼,三十来岁,面容沉稳,坐姿端正,一副行伍出身的样子,应该是山寨正兵。
王仁贵现在成了小二,给几人端茶倒水,忙前忙后。手有些抖,倒茶的时候差点洒了,赶紧用袖子擦了擦,又给下一个倒。
陈锋摆了摆手,示意王仁贵不用忙了,开口道:“都坐下吧。我有事跟几位商量。”
薛鹏看了赵猴子一眼,赵猴子微微点了点头。薛鹏便在下首坐了,王仁贵也在最边上小心翼翼地坐了,只敢坐半个屁股。
陈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看着薛鹏说:“我此来是为了寻找一些工匠——会炼金、炼银的工匠。薛组长有这方面的消息吗?”
薛鹏刚要站起来回话,陈锋摆了摆手,示意他坐着说。薛鹏又坐回去,身子微微前倾道:“回将军,繁峙县城内的官员士绅、行业翘楚,哨探司都有记录。炼铁、炼金银的工匠也有记录,将军稍等片刻。”说完,他起身去了里屋,在书架子上翻了一阵,拿出一本册子,双手递到陈锋面前。
陈锋接过来翻了翻,册子是手工装订的,用粗纸写成。每一页记录一个人或一个家族的信息——姓名、年龄、住址、职业、技艺、家庭成员、社会关系、经济状况,写得清清楚楚。有的还附了小像,用铅笔画的,虽然粗糙,但能认出个大概。陈锋翻到炼金的那一页,上面记着一个叫“徐金田”的人,六十多岁,祖上是唐朝的官匠,给官府炼金,手艺代代相传,一直传到万历朝。
“不错。”陈锋合上册子,赞了一句。
“将军过奖,属下职责所在。”薛鹏抱了抱拳。
陈锋又重新翻开册子,指着“徐金田”那一页,问:“这个徐金田,有过接触吗?”
薛鹏想了想,说:“回将军,此人祖上在唐代就是官匠,给官府炼金,手艺代代相传,一直延续至今。万历朝之后,因为金矿挖空了,官坊也就散了。他家十口人,皆是官匠,在繁峙铁矿讨生活。铁矿关闭后,家里也是艰难过活。”
陈锋合上册子,放在桌上说:“我要见他。”
“属下明白。”薛鹏抱拳,带着两个人出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周三胜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看了看门口,见人都走远了,才转过头对陈锋说:“将军,这人的家眷如何安置?不能再放到这了吧?”
陈锋想了想,笑着道:“这繁峙县早晚也是咱的,家眷放在哪里倒是无所谓。不过为了稳妥起见,不行就搬到山上去,家眷放在眼皮底下,也省得他分心。”
周三胜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