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南的原野上只剩下枯黄的衰草和刺骨的北风。
自从牛栏山那一战折了锐气，卢象升的人马便像被赶着的羊群，不得不离开京畿，朝着清军主力肆虐的南方疲于奔命。
这一日，大军行至真定府界内。天色阴沉得像要塌下来，卢象升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队伍。曾经的两万雄师，如今只剩下了零落的几千人。宣府总兵杨国柱、太原总兵虎大威、大同总兵王朴跟在他身后，几人的铠甲上都凝着一层黑紫色的血痂，那是半月来数次小战留下的痕迹。
“大帅，前面就是贾庄了。”杨国柱策马靠近，声音沙哑，“高起潜去了东边的鸡泽，离咱们不过五十里。要不要再派人去求援？”
卢象升没有回头，只是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像是风吹过破窗纸：“求援？求了多少次了，有用吗。他巴不得我死在这，好向杨嗣昌交差。传令下去，就在贾庄扎营，哪儿也不去。”
虎大威一拳砸在马鞍上，怒道：“这算什么南下追敌？分明是把咱们往死路上引！那帮建虏已经到了南宫、枣强，转眼就到。咱们这点人，拿什么挡？”
卢象升缓缓摘下头盔，露出里面一身未除的孝服。寒风卷起他散乱的长发，那张原本儒雅的脸庞此刻瘦削如铁，唯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他回过头，看着两位满身风霜的老部下，一字一顿地道：“我卢象升受国厚恩，上不能扫除逆虏，中不能匡正朝纲，下不能保全黎民。如今高起潜拥兵数万在五十里外作壁上观，我等只有这几千残兵。但我意已决——今日在此，便是我等的葬身之地。我死之后，你们若能冲出去，便去告诉世人，卢象升不是死于建虏之手，而是死于奸佞之手！”
杨国柱和虎大威听得热血上涌，双双滚鞍下马，跪在雪泥之中：“末将愿随大帅死战！有进无退！”
“好！”卢象升拔出腰间那柄卷了刃的尚方宝剑，指向苍穹，“传我将令！杨国柱领右翼，虎大威领左翼，王朴领后军，我自领中军。凡是建虏所过之处，寸草不留，百姓流离。我等即便死，也要死在这蒿水桥边，挡住胡马南下的蹄印！哪怕做鬼，也要守住这最后一道防线！”
此时，远处地平线上，烟尘滚滚而起。那是清军的主力，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正向着这股孤立无援的明军合围而来。
卢象升翻身上马，孝带在风中猎猎作响。他没有再看东边鸡泽的方向，那是高起潜数万精锐的驻地，也是他求而不得的生路。
“击鼓！列阵！”
咚咚咚——沉闷的战鼓声在空旷的平原上炸响，几千疲惫的明军发出野兽般的低吼，迎着那遮天蔽日的烟尘，一步步踏进了最后的死地。
鸡泽高起潜大营内，陈锋沉声开口：“高监军，卢总督在贾庄一带正与建奴厮杀，我等就在这里看着吗？”
高起潜看了陈锋一眼，“吴将军，你怎么看？”
吴三桂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笑意：“监军大人，卢督师性如烈火，欲以孤军撄建虏之锋。我辈关宁子弟，乃国家元气，岂可轻掷？不如坐观其变，待其疲敝，而后击之，万全之策也。”
“呵，你真是会找借口，吴三桂，你关宁铁骑就是这样养出来的？”
“陈总兵，你这是何意？”吴三桂脸色一沉。
“我说你是无胆鼠辈！怎么，难道老子说错了？”陈锋看着吴三桂一字一顿的说。
“你…”
“好了，不要吵了，建奴肆虐，我等应该精诚团结才是！莫要伤了和气！”高起潜开口打圆场。
“高监军，既然是精诚团结，那是不是应该支援卢总督？”
“这…陈总兵，稍安勿躁，咱家相信卢总督不会有事的！”
“呵呵，我算是看出来了，卢总督不死，你们是不会去救援的！你们巴不得卢总督死在那吧？”陈锋已经不打算跟这个死太监演下去了！
“陈总兵，当心祸从口出！”高起潜脸色也冷了下来。
“卢总督连发几封求救信，你却视而不见，为一己之私，葬送友军，你们真是好歹毒的心！老子不陪你们玩了，想在这看戏，你们就接着看，你们不去老子去！就你们这样的货色，啥也不是！告辞！”
“站住！本监军奉旨辖制你部，没有本监军的军令，你就私自调动军队，你这是谋反！难道你要造反不成？”
“老狗，还有你，吴三桂，难道忘了老子以前是什么人了？造反？你能吓到我？”
说完转身就要走。
“反了反了，来人，把陈锋给本监军拿下！”
高起潜尖细的嗓音响彻在大帐内，外面的护卫听到喊声就要往里冲，赵猴子领着护卫也在帐外，当听到里面争吵的时候，双方就已经开始暗自戒备，高起潜一开口喊人，双方直接就动起手来。外面打斗声几个呼吸就安静了，接着赵猴子领着几人进了大帐，围在陈锋身边。
高起潜和吴三桂面面相觑，这才几个呼吸，外面二十多个护卫就这样被解决了？陈锋的护卫也太强了吧！
“姓高的，你敢拿老子？”
陈锋瞪着高起潜，阴恻恻的开口。
“陈总兵，你莫要自误！”吴三桂护在高起潜身前，抽刀在手。
“吴三桂，你也算是个人物，怎么膝盖那么软？一个老狗，你就上赶着去舔？”
陈锋从赵猴子手里接过一把装好弹药的手铳指着吴三桂。吴三桂吓的亡魂皆冒，身上的汗毛根根倒竖。
“陈总兵，莫要激动，小心…小心别走火。”
“滚起来，送我们回去！”
外面的打斗声已经惊动附近的关宁兵，一大群官兵围在帐外，关宁总兵在门口大喊“放了监军大人和吴将军，我等让陈总兵离开！”
“呵，当老子傻？滚起来，送我们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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