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一年十月初二日，卢象升率领宣、大、晋三镇兵马四万余人，启程往京城方向行进，卢象升率领两千千雄军为中军，陈锋部为前军，虎大威、杨国柱护卫两翼，王朴为后军。
大军从宣府出发，途经怀来、居庸关，十一月初四日抵达昌平。
武英殿的金砖冷得渗人。崇祯皇帝坐在御案后，面色蜡黄，眼下是两团挥之不去的青黑。他看着跪在殿中的那个人——麻衣草履，身披重孝，一身未除的丧服，可腰间却悬着一柄寒光凛冽的尚方宝剑。
“建斗?”（卢象升字），崇祯的声音透着一股疲惫，“朕夺情起复于你，委你以尚书之衔，加太子少保，总督天下援兵。如今虏骑破墙子岭，窥伺陵京，你……意欲何为？”
卢象升重重叩首，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抬起头，眼里充斥着劳累的血丝：“陛下！臣父丧未终，墨绖从戎，不敢言私。既蒙陛下厚恩，统率三军，臣意主战，不知其他！”
殿内一片死寂。
崇祯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半晌才幽幽叹道：“朝廷原未言抚。外间议论纷纷，言欲与虏议和，此乃妄言，卿切不可听信。”
站在御案一侧的兵部尚书杨嗣昌往前挪了半步，插话道：“卢大人，昔日舜帝格苗，也是先德后兵。如今国库空虚，若是能……”
“格苗？”卢象升猛地打断他，声若洪钟，“杨大人，三苗可格，今日入塞的是建虏！他们毁我边墙，杀我总督，如今兵临城下，这是城下之盟的前奏！《春秋》以此为耻，我辈读圣贤书，岂能忘之？”
他转过头，直视着杨嗣昌。杨嗣昌被看得心里发毛，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唇翕动，却半天憋不出一个字。
崇祯皱了皱眉，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最后落在卢象升那身刺眼的孝服上，语气软了几分：“剿奴与剿寇不同，卿宜慎重。退下吧，去安定门，与杨嗣昌、高起潜再议兵事。”
……
出了大殿，寒气扑面。
安定门外，大军云集，旌旗蔽日。但卢象升的心却凉了半截。在那座临时搭起的军帐里，他见到了杨嗣昌和高起潜。
杨嗣昌依旧是一副文质彬彬的样子，只是偶尔转动的眼珠，冒着阴沉的光芒。而那高起潜，身穿蟒袍，斜倚在椅子上，没有一点大兵压境的感觉。
“卢督师，”高起潜尖着嗓子开口，声音阴柔渗人，“关宁四万铁骑，咱家自会调度。你那宣大的兵嘛，瘦弱得很，莫要轻易出战，坏了大局。”
卢象升握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高公公，贼寇就在眼前，若不迎头痛击，任由他们蹂躏京畿，何以慰陛下？何以安民心？”
杨嗣昌慢悠悠地上前，凑近了些，屏退左右，压低声音道：“卢老先生，识时务者为俊杰。如今局势艰难，若能暂息干戈，保全社稷，也未尝不是一条出路。老夫只有一句话——勿浪战。”
这三个字，像一盆冰水，浇灭了卢象升心中最后一丝幻想。
他盯着杨嗣昌，忽然笑了，笑声悲凉而凄厉：“杨大人，你坚意言抚，还要我勿浪战？好，好得很！我卢象升今日戴着这顶乌纱，拿着这把尚方剑，若是唯唯诺诺听从你们的和议，那当年袁崇焕的下场就是我的下场！我怕什么祸？我只怕对不起身上这身孝服，对不起地下的父亲，对不起天下人的唾骂！若我不能移孝作忠，奋身报国，忠孝尽失，还有何颜面立于人世！”
杨嗣昌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像是被人抽了一耳光。高起潜也从椅子上坐直了身子，眼神阴鸷得能滴出水来。
卢象升不再看他们，转身拂袖而出。帐外寒风呼啸，卷起他孝服的衣角。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已是孤军。身后是猜忌的君王、掣肘的同僚，面前是如狼似虎的数万建虏。
但他没有回头。
十月初五，崇祯赐下内帑犒军。司礼监秉笔太监曹化淳拉着卢象升的胳膊小声道：“卢老先生是正论！杂家佩服卢老先生，陛下…哎！卢老先生此去保重，杂家听闻投效朝廷的陈总兵在您麾下，有此人，卢老先生定能马踏建掳，得胜还朝！”
“公公也曾听闻过陈总兵？”
“呵呵，小崽子去传旨，回来跟杂家说过，陈总兵麾下兵马火器犀利！有此人在。卢老先生不必太过忧心！”
“借公公吉言！”说完，卢象升接过御酒，一饮而尽，翻身上马，直奔昌平。
马蹄踏碎了一地的枯叶，也踏碎了他最后的希望。这一去，是他对朝廷对崇祯的失望，对整个朝廷的失望。
秋阳惨淡，昌平巩华城外，旌旗半卷。
卢象升一进中军大帐，亲兵已把崇祯赐下的内帑银三万两、御马千匹、彩缎二十匹抬了进来。他解下尚方宝剑，一声横拍在帅案上，震得烛台乱晃。
传令——
亲兵校尉噤若寒蝉，忙躬身听命。
“宣府总兵杨国柱、山西总兵虎大威、代州总兵陈锋、大同总兵王朴所部，限明日辰时前结营。”
幕僚低声劝：“大帅，高公公把关宁铁骑四万扣在鸡泽，杨阁老那边……”
我知道。卢象升截断他，手指缓缓摩挲剑鞘上如朕亲临四个金字，眸子里烧着一团不肯熄的火，“他们要我勿浪战，可虏骑已过涿州，南下劫掠——我不主动寻他，他便要踩碎我大明每一寸土地。”
他提笔，蘸墨，在军帖上写下几行字，掷笔：
“择十月十五日，四路十面，劫清营于顺义牛栏！刀必见血，人必带伤，马必喘汗——违者，以此剑斩！”
这是他的下一步——不等朝堂扯皮，不等高起潜拨兵，他要趁清军分兵南下、主营尚在顺义牛栏一带立足未稳，亲自带宣大晋三镇三部，突袭鞑子大营。
陈锋接到军令，不敢耽误，迅速移营到达巩华城外立营。等收拾妥当，众人面见卢象升。
“末将见过卢都师！”
“本都欲趁鞑子南下，奇袭顺义牛栏鞑子大营，众将以为如何？”
“末将愿与都师同往杀虏！”众总兵齐声应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