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路两侧站着维持秩序的兵卒，每隔几十步就有一个，手里拿着带刺刀的火枪，不许闲人靠近。镇抚官们骑着马在队伍两侧来回走动，眼睛盯着队列里的每一个人。整个队伍虽然庞大，但秩序井然。
山寨的居民站在道路两边围观，人头攒动，议论纷纷。有人指着巴图说“那就是骑兵营的营官”，有孩子骑在父亲的脖子上，看得眼睛发亮。队伍走过，空气里弥漫着马粪和皮革的气味，不算好闻，但闻着就觉得有力量。
周寅也混在人群里。
他站在路边，双眼放光地看着一队队骑兵从面前经过。每一匹马，每一个骑兵，每一面旗帜，都让他心跳加速。骑兵们骑着高头大马，腰挎长刀，背着短款火枪，威风凛凛。马蹄声、刀鞘碰撞声、旗帜在风里的猎猎声，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他心口上。
他左右看了看，看到家里的老仆周伯也被队伍吸引住了，伸着脖子往远处看，根本没注意到他。
周寅灵机一动，悄悄地往后退了几步，趁周叔不注意，转身挤出人群，猫着腰，顺着墙根往山寨大门方向跑去。
一边跑一边回头看，怕被周伯发现。跑到山寨大门的时候，大门敞开着，巴图正站在路边跟守城的将官说话。他身后，骑兵队伍还在源源不断地往外走，一眼望不到头。
周寅想过去，刚迈出一步，就被门口的守卫拦住了。守卫手里端着火枪，往他身前一横，厉声道：“退后！”
周寅急了，隔着火枪往前探了探身子，指着巴图说：“差爷，我找那位将军有要事！快让我过去。”
“退后！”守卫寸步不让，火枪纹丝不动。
一个镇抚官看到这边的情况，快步走了过来。他上下打量了周寅一眼，语气冰冷道：“你是何人？为何扰乱行军？知不知道这是行军队伍，闲人不得靠近？”
周寅连忙解释：“差爷，我是将军内弟，找那位将军有要事！”
镇抚官愣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将军内弟？他在山寨这么多年，从没听说将军还有个内弟。大夫人是郑铁柱的女儿，家里没什么亲戚。难道是二夫人家的？这小子该不会是骗子吧？
“莫要胡说，将军哪里来的内弟？速速退后！不然以扰乱军阵论处！”
周寅急了，踮着脚尖，伸长脖子，隔着兵卒朝巴图的方向喊了起来：“将军！将军！我真是将军内弟！将军——”
巴图正跟守城将官说话，听见喊声，转过身来，顺着声音的方向看了一眼。一个少年站在路边，被守卫和镇抚拦着，又蹦又跳地朝这边喊，脸都憋红了。巴图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挥了挥手，对守卫说：“放他过来。”
守卫收起火枪，侧身让开。周寅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跑到巴图跟前，喘着粗气，抱拳道：“将军！”
巴图低头看着他，问道：“你有何事？”
周寅站直了身子，挺了挺胸，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个半大的孩子：“将军，我是咱山寨陈锋陈将军之内弟，想请将军带我去找陈将军。”
巴图打量着眼前这个少年。十四五岁的年纪，穿着一身半新的青色长衫，脚上蹬着一双黑布靴，脸白净，不像个干活的人。说话倒是利索，眼神也不躲闪，有点胆量。
陈锋从哪里冒出了个内弟？姓周，难道真是二夫人家的？巴图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觉得这事应该错不了——山寨里谁敢冒充将军的内弟？
巴图笑了笑，问了一句：“你去找将军，二夫人知道吗？”
“正是家姐让我去的！”周寅张口就来，眼皮都没眨一下。
巴图也没细问，觉得这孩子应该不会骗他。他转过身，朝身后的亲兵喊了一声：“来人，给周公子一匹马。”
一个亲兵牵过来一匹枣红色的马。周寅接过缰绳，翻身上马，动作还算利索。
周寅如愿以偿地出了山寨。
巴图骑马走在前面，周寅跟在旁边，混在骑兵队伍里，沿着山路往南走。晨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和马粪的气味，周寅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空气都是甜的。他回头看了一眼山寨的大门，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山坳里。
他转回头，看着前方的路，嘴角咧开，忍不住笑了出来。
老周转头找自家少爷的时候，周寅早出了山寨大门。
他本来站在路边，伸着脖子看骑兵队伍，看得入了神，那队伍真齐整啊，他在周家当了几十年的仆人，从陕西一路逃难到山西，什么阵仗没见过？但这么威武的骑兵，还真是头一回见。他看着看着，就忘了自己是来干啥的了。
等他回过神来，往身边一瞅。
哪还有周寅半个人影。
老周赶紧朝四周寻找，在人头攒动的人群里来回扫了好几遍，把每一张脸都看了个遍。
老周急了，额头上冒出了汗。他在人群里挤来挤去，一边挤一边喊：“少爷！少爷！你在哪儿？”声音被马蹄声淹没了，没人答应，也没人理会。
他跑到山寨大门口，眼睛盯着每一个出大门的骑兵。骑兵还在往外走。老周站在门边，看着那些骑兵从面前经过，眼睛都快看花了，还是没看到周寅的影子。
等队伍过完，大门关上的一刹那，老周死心了。
少爷这是真跑了。
他站在大门口，看着那两扇厚重的大门在面前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真是欲哭无泪，你说你这么大年纪了，跟着看什么热闹？这下好了，少爷丢了。这怎么跟老爷交代？老爷千叮咛万嘱咐，让他盯着少爷，别让少爷乱跑，这才几天，就出了档子事。
老周失魂落魄地回到周家。
周文海正坐在堂屋里喝茶，见老周一个人回来，脸色就不对了。他把茶碗往桌上一搁，沉声问：“人呢？”
老周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看周文海的脸，声音像蚊子叫：“老爷，少爷他……他跑了。”
“跑了？”周文海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咯吱声。他急切的绕到老周面前，弯下腰，盯着他的脸，“跑哪儿去了？”
“跟着……跟着骑兵跑了。”
周文海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胸口起伏了好几下，嘴唇哆嗦着，指着老周的手指也在发抖：“周福，你说我说你什么好？真是气煞我也，你你你……”他说到一半，咳嗽了两声，扶着桌子站稳了。
老周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你还跪在那干什么？还不快去跟小姐说一声！”周文海缓过气来，冲着老周喊道。
“是是是，小的这就去。”老周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外跑。
老周晃晃悠悠地跑到陈锋家中，刘婶开门见老周满头大汗，吓了一跳，赶紧让进来。老周进了院子后，周烟雨看见老周这副模样就问了一句：“周伯，可是出了什么事？”
老周扑通一声又跪下了，带着哭腔说：“小姐，老奴该死，少爷他……他跟着骑兵营跑了，老奴没看住他……”
周烟雨沉默了片刻：“周伯，跑了就跑了。”她弯腰去扶老周，“我爹让你盯着周寅，本就有点强人所难。周寅整天想着法子的要跑，您一把年纪，怎么能看得住他？再说，周寅跟着军队，又没有危险，有什么好担心的？放心吧，等什么时候将军回来了，就把他带回来了。”
老周抬起头，看着周烟雨：“可老爷那边……”
“你就跟他说。”周烟雨把老周扶起来，拍了拍他袖子上的灰，“就说我说的，不用担心。等将军回来自会带他回来。我爹要是还不放心，让他来找我。”
“是。那小姐，老奴就先回去了。”老周擦了擦眼泪，弯着腰，一步一步地退出了院子。
周烟雨站在院子里，看着老周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她转过身，回了屋。小娥挺着个大肚子坐在炕上问了一句：“怎么了？”
周烟雨朝她笑了笑：“没什么，我弟弟跑了。”
“跑了？跑去哪里了”
“跟着骑兵营跑了，要去找将军。”周烟雨坐在炕沿上“自从来了山寨，整天吵着要从军。我爹不让，让周伯看着他，这不，一转眼就偷偷跑了。”
两个女人对视了一眼，皆是笑着摇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