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先是几名建虏斥候出现在兖州东城外,隔着四五里远远的看着,接着,四处陆续有建虏斥候往兖州窥探。
陈锋几人立在城头,用望远镜观察着远处鞑子斥候。“将军,看来附近的鞑子已经发现我们了。”
“早晚的事,昨日动静那么大,稍微近点的鞑子就能猜出不对。”
“不行让骑兵出去驱散他们?”
“驱散了你难道还在外面守着?等你退回来他们又来了!算了,让他们看去,传令,加紧修筑城防,七十五毫米火炮、没良心炮上城墙,其他火炮寻找有利地形构筑炮兵阵地!”
“是!”
崇祯十五年腊月末,沂州城外大营。
阿巴泰端坐中军大帐,面前摆着一只烤全羊,几碟粗菜、一壶烧酒,正听图尔格念各路收缴册。帐外北风卷着雪粒子打在牛皮帐面上,簌簌作响。自破沂州以来,大军已在此休整数日,人困马乏稍得喘息,俘获的人口牲畜也编队完毕,只等开春草长便北归。
忽然帐帘掀开,一阵寒风灌入,一名牛录章京满面风霜、甲胄上结着冰碴,踉跄入帐,扑通跪倒。
大将军!兖州……兖州出事了!
阿巴泰手中酒杯一顿,酒液晃出半盏。他缓缓放下杯子:慢慢说。
留守兖州的我方勇士固山额真噶布拉所部,满汉蒙旗兵并包衣、炮手合计两千五百余众,于三日前尽数被歼!明军已夺回兖州府城!
帐中死寂。
阿巴泰双眉猛然番竖,颧骨上的肌肉绷成两条硬线。他猛地一拍桌案,碗碟跳起又落下,酒壶倾倒,酒水漫过册籍。
混账,哪里来的明狗,杀我勇士,夺我财物,他们难道不知我大清刀箭锋利吗?
他霍然起身,铁塔般的身躯投下巨大阴影,在帐布上晃荡。图尔格放下册子,面色同样凝重。
阿巴泰来回踱了几步,忽然站定,声音骇人:“兖州城里还囤着我大军近半的劫获,鲁府的金银珠玉、粮草辎重全在里头!老子从临清一路打下来的血汗,岂能便宜他人。”
他猛转身,盯着跪在地上的牛录章京:明军是哪路的人?从哪里来的?
牛录章京咽了口唾沫,声音哆嗦这开口道:回大将军,斥候探得,此路明军应是以火器为主,似乎火器极为犀利,从交战之地所探知我方勇士没有还手之力,既被明狗火器袭杀!其城头将旗似有代州字样,疑似山西代州兵。
代州?
阿巴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脸上的暴怒的表情忽然凝固。阿巴泰手按在腰刀刀柄上,指节一根根收紧又松开。
代州。
他当然知道代州,不仅知道,甚至有所惧怕,强如多尔衮、阿济格之流都在代州兵手中吃了大亏,他阿巴泰自是不会自大到目无一切的地步。若真是代州兵星夜驰援山东,此事怕是难以善了。
阿巴泰深吸一口气,缓缓坐回帅位。
“传令。”他强压下心中的慌乱,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各固山额真、梅勒章京、甲喇章京,即刻到大帐议事。图尔格,你带人先把斥候放出去三百里,探明明狗虚实。”
“是。”
图尔格起身出帐,寒风卷着雪片跟着灌进来,又随帐帘落下而停止。
阿巴泰低头看着桌案上漫开的酒渍,浸湿了二字。他伸出粗指,在酒水里划了一道横线,把兖州和沂州隔开。
“好一个代州,”他喃喃道,“真是阴魂不散。”
半个时辰后,大帐内灯火通明。
各固山、梅勒、甲喇章京二十余人分列两侧,满语、蒙古语、汉军术语混杂。阿巴泰居中而坐,图尔格立于左侧第一。
“人齐了,”阿巴泰扫视一圈,“说正事。兖州丢了,留守两千五百人全灭,近半劫获物资被扣。现在摆在面前的一是打回去,将这些明狗统统杀掉。二是不管兖州,集合守好沂州,只等明年开春。大军北返,保住如今所。”
镶黄旗梅勒章京鄂罗硕上前一步:“大将军,末将以为,兖州必须夺回。不说金银粮草,光是那十几万俘户的名册、各旗分定的包衣数目都在城里没带出来。若不夺回,回去怎么跟各旗交代?”
另一牛录额真接口:“但腊月天里,天寒地冻,运河冰封,大车重武器运转不便。我军在沂州、莒州一线散开牧马休整,收拢起来少说也要三五日——这三天里明军足以加固城防、调集援兵,再依其火器,恐难下此城。”
“代州兵能有多少?”阿巴泰问图尔格。
图尔格展开斥候回报:“据斥候回报,城头所见兵卒五千至七千之数,加之城内一部,城中汉人壮丁总数可能上万。守城应是绰绰有余。”
帐中一阵沉默。
阿巴泰拇指摩挲着刀柄铜护手,目光落在地图上兖州与沂州之间二百余里的空旷地带。他起身,走到悬挂的山东舆图前,粗指在兖州位置点了点。
听令。
众人挺直腰杆。
“图尔格带镶黄、正黄两旗精骑三千,轻装疾进,三日内赶到兖州城外扎营,不可攻城。只围住三面,留南门缺口,探明明军虚实。
其余各旗自沂州、莒州、青州一线收拢,五日内完成集结,携全部火炮、云梯、车驼。本帅亲率中军,沿沂州—费县—曲阜道直扑兖州。”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诸将,“此路明军非其他明军可比,火器犀利,我大清屡次入关,所折损在其手之勇士数以万计,众将不可大意。”
诸将散去,帐中只剩阿巴泰一人。
他站在舆图前,手指从沂州缓缓划到兖州,又从兖州划到临清,划到北京,划到山海关。
“代州兵……”他低声重复,嘴角扯出一丝苦笑,若是有其他可选,他是真不想跟这伙人碰上。但若是不打,等回去如何跟皇太极交代?此战,不是为了拿回兖州,只是为了堵住众人的嘴而已。也为了回去后能给皇太极一个交代。
帐外风雪更大了。沂州城头的八旗大纛在夜风中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