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一日辰时,冯师孔站上了东门正楼的雉堞后,一夜没合眼。初冬的渭河平原灰蒙蒙的,远处旷野上黑压压一片,像是从地底下长出来的林子,那是李自成的营盘,一眼望不到边。
冯师孔没有动。他在等。
等秦王的粮,等秦王的饷,等那六千套棉衣。
时辰已到,什么都没有出现。
城下的川兵缩在垛口后面,有人把枪杆夹在两腿之间,不停地搓着冻僵的手。一个年纪很小的兵卒靠在城砖上,嘴唇乌青,嘴唇翕动,冯师孔俯身去听,只听清了两个字:“冷……冷……”
冯师孔站起来,解下自己的披风,盖在那个兵卒身上。
“报——”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上城楼,“贼兵已抵东关,前锋不过五里!”
他最后望了一眼城内的方向。
秦王府的方向,没有车马,没有粮队,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缕沉水香的味道,被风送得很远,又被风送没了。
“传令,”冯师孔拔出佩剑,声音反倒平静了,“各门守军,上箭,堵门,死守。没有我的令,任何人不得下城。”
李自成骑马立在东关的一座土丘上,面前摆着从潼关缴获的火炮。他抬了抬下巴,炮手点燃药线。
一声巨响,地皮都在抖。东门正楼的飞檐上碎了一大片瓦,砖屑像雨一样落下来,砸得城头守军抬不起头。
第二炮,打在南门。南门箭楼是中炮最多的地方,此刻连中数弹,木构的箭楼摇摇晃晃,终于“轰”的一声,塌了半边。
城头一片惊呼。
冯师孔被震得摔倒在地,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他挣扎着爬起来,看见南门方向腾起一团烟尘,有几名守军从城墙上摔了下去。
“顶住!”他嘶喊着,嗓子已经破了音。
没人应他。
一个川兵丢下枪,蹲在垛口后面,双手抱头。冯师孔走过去,要说什么,却看见那兵卒的手臂上有一道旧伤,冻得发紫,化脓了,和冻裂的皮肉粘在一处。
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他知道,这座城,已经守不住了。
炮击一直持续到午时,
突然停止的炮声,让人心里发毛。城头上的人一个个从躲藏地爬了出来,慢慢站到城垛后面。
冯师孔心里一沉。
他太熟悉这种安静了。这是攻城的节奏炮击之后,便是登城。
他往东门楼望去。
东门楼那里,有点不对劲。
副将王根子站在门楼里,身边围着几个亲信。他们在搬动什么——是在搬门栓。
冯师孔的心猛地往下一坠。
“王根子!”他厉声喝道,提剑朝东门楼奔去。
但已经来不及了。
那扇厚重的东门,一尺厚的榆木板,包着铁皮,钉着铁钉,曾经挡过多少次羌人的马蹄,此刻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中,缓缓地、缓缓地打开了。
门缝越来越大。
门外的光线涌进来,照出一支支长矛的尖,一面面大顺的旌旗。
吊桥放下,桥板砸在护城河上,溅起一片冰水。
王根子回过头来,朝冯师孔拱了拱手。
“抚台,对不住。兄弟们想找条活路。”
然后,他侧身让开,朝着门外的义军,深施一礼。
十万甲兵,像决堤的黄河水,涌进了西安城。
他把剑横在胸前,带着身边还能跟从的百余名亲兵,向东门方向迎了上去。
按察使黄絅追上他,官袍上沾满泥浆,手里提着一口缺了刃的剑。
“抚台!”
“黄大人。”
“一起。”
两个人相视一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巷战在西安城的坊巷间展开。义军太多,像潮水一样漫过一条条街巷。冯师孔的人越打越少,从一百,到五十,到十几。每一条巷子,每一道门槛,他们都拼死守住,又不得不退。
一个亲兵被长矛刺穿了肩膀,摔倒在冯师孔脚边。冯师孔弯腰要去扶,回头看见黄絅已经被三个贼军围住,官袍染成了红色。
“黄大人!”冯师孔大喊一声就想过去支援,奈何贼军不会容他如愿。
黄絅回过头,咧嘴笑了笑。
“抚台,下官先走了!”说完,他举起那口缺了刃的剑,迎着三杆长矛,冲了上去。
冯师孔站在那条窄窄的巷子里,身后是倒下的兄弟,面前是涌来的义军。他举起剑,剑锋在冬日的阳光下,映出一小片光。
然后,他向前刺去。
秦王朱存枢听见城破的消息时,正坐在那张黄花梨圈椅里,手里还捧着那只鸡缸杯。
听着外面的喊杀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到能听见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像催命的鼓点。
王府的太监跑了进来,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殿下!殿下!贼兵……贼兵进东门了!”
秦王慢慢站起身,走到那面等身镜前,看了看自己。玄狐裘裹得严严实实,脸色苍白。
“去把那把大钥匙拿来,”秦王指了指桌子上放着的大钥匙,“把内帑也开了。本王……本王要犒军。”
“殿下,迟了!”
秦王的手停在半空,他的手抖了一下。
然后,缓缓放下。
“走吧。”
秦王府的正门,在一片号角声中,缓缓打开。
朱存枢站在门前的台阶上,穿着他那件三千金的玄狐裘,身后是几百名姬妾,再身后是堆积如山的财富——那些他曾舍不得拿出来的一粒米、一两银、一寸布,此刻全都敞开了,像是在嘲笑他。
李自成骑马走来,在他面前勒住缰绳。
秦王躬身,深深一揖。
李自成看了他一眼,没有下马。
“这就是秦王?”
旁边有人答:“正是。”
李自成点了点头,“既然如此识时务,封他做个权将军吧。”
秦王又是一揖:“谢大顺王恩典。”
他没死,他投降了,他活下来了。
只是那件玄狐裘,被一个义军小校扯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