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兄弟,你我两部互相配合,想来闯贼轻易过不得河来。”
“朱营官说的是,你我两部取长补短,远可攻,近可守,凭闯贼的实力,想要渡河,无异于痴人说梦,朱营官大可放心。”
“石头兄弟,这里还有多少火箭车?”
“还有不到四百辆,各种型号火炮还有六百多。等闯贼有所异动,这些火炮再支援各处。”
“嗯,此法可行,有了这些家伙什,我也就放心了。”
等看完营地,一行人用完饭,朱海洋带着人离开。“朱营官何不在此处休整几日,闯贼如今并无大的动向,也不急于一时。”
“不行啊,不走一遍看看,我实在心里难安,不能耽误功夫,先走一遍。行了,石头兄弟,你回吧,哥哥走了。”说完,跨上战马,继续启程南下。
李自成的大军破潼关后一路向西,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华阴、渭南、华州、临潼,一座座城池望风而降。十一月初十,前锋抵达咸阳,渡过渭水。第二日,大军兵临西安城下。
陕西巡抚冯师孔原本带兵驻在商州。听说李自成要打西安,他日夜兼程赶回西安,亲自统领原来的守军,加上路过的五千川兵守城,全部兵力不过六千。
十一月的关中寒风刺骨。士兵们排着队领饭,饭桶里的饭还没盛完就结了冰,冻得硬邦邦,勺子都舀不动。棉衣棉被早就该发,却一直不见踪影。守军欠饷日久,怨气越来越大。
城里的秦王朱存枢,是朱元璋的直系后代,富甲一方。王府里钱粮堆积、穿钱的绳子都朽烂了,可大难临头,他却一个钱也不肯拿出来,也不肯捐钱给士兵做冬衣。
十日夜,秦王府里灯火通明。
正殿里,三十六根描金廊柱立在烛影里,每一根都值城外百姓几十户的家当。殿角的铜鹤香炉吐着缕缕沉水香,袅袅地绕上藻井——那藻井上画的是百子千孙图,金粉还没褪尽。
秦王朱存枢坐在黄花梨的圈椅里,身上裹着一件玄狐裘,毛色油亮得像刚从活物身上剥下来。他捧着一只成化年间的斗彩鸡缸杯,杯里的屠苏酒一口没动。
下面坐着巡抚冯师孔、按察使黄絅、布政使陆之祺,还有几位将领
“殿下。”冯师孔躬身行礼,声音沙哑。
秦王慢慢抬起眼皮:“抚台请说。”
“殿下,”冯师孔没有寒暄,径直开口,“城外的炮声,殿下可曾听见?”
秦王的手微微一顿,把鸡缸杯搁在桌上:“听见了。”
冯师孔上前一步,“明日,或许后日,李自成就会兵临城下。臣手里不足六千人,大半是川兵,客居陕西,本无守土之责。他们已数月不曾领过饷——”
“抚台,”秦王打断他,“兵饷之事,与本王无关。”
“殿下,”冯师孔的声音陡然提高,“他们如今却是在守这西安城,如今连棉衣都没有,今日在城头,臣亲眼看见一个川兵冻得握不住枪,枪杆粘在手心上,撕下一层皮来。饭桶里的饭没盛完就结了冰,勺子都砸不动。这样的兵,殿下叫他们拿什么去挡那十万虎狼?”
殿上安静了片刻。
黄絅轻声补充道:“殿下,城中有仓,有库,有殿下的内帑。开仓放粮,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秦王的眼神躲开了,落在那百子千孙的藻井上。
“本王……知道了。”
冯师孔再次上前一步,眼睛紧紧盯着秦王:“臣要的不是这个,臣要的是粮饷,是冬衣。今日发下去,明日将士便可用命。”
“抚台莫急,”秦王慢慢开口道:“容本王……再想一想。”
冯师孔站在原地,把两只手按在黄花梨的桌案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殿下,臣就在此处等。”
秦王的眉头皱了起来:“抚台这是何意?本王说想一想,便是要想一想。这王府里的事,岂是抚台可以……”
“殿下,城外的李自成可不会等殿下想明白。”
秦王沉默片刻,而后端起鸡缸杯,饮了一口。他的目光扫过殿柱,扫过那些描金绘彩的陈设,最后落在自己那件玄狐裘上。那件裘衣,据说值三千金。
“抚台,你要多少?”
冯师孔心里一松:“粮五千石,银三万两,棉衣六千套。城兵与川兵,一视同仁。”
秦王一听这话,立时脸色就难看了下来。
黄絅开口道:“殿下,这点数目,不过王府一月的开销。”
“放肆,王府开销岂是尔等随意置喙?何况六千套棉衣,哪有现成的?便是要制,也得些许时日。”
“城中绸缎庄十几家,布匹现成,连夜赶制,一夜可成。”冯师孔道,“粮在常平仓,银在内帑,钥匙就在殿下腰上。”
他盯着秦王腰间那串钥匙。铜的,黄的,其中一把最大的是内帑钥匙。
秦王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那串钥匙。
那一瞬间,冯师孔看清了秦王的眼神。是疼,是割肉一般的疼。
“殿下,”冯师孔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殿下可知,当年李自成在河南,开的是福王府的仓?福王积粮如山,一粒没舍得给百姓,最后连脑袋也送了。殿下应该清楚,若是您再舍不得这点身外之物,等贼军攻破这城墙,您一粒粮食,一两银子都留不下!”
殿上死一般寂静。
秦王朱存枢的嘴唇抖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他的手还捂着那串钥匙,指缝间能看见那把最大的铜钥匙,绿锈斑斑,却擦得发亮。
“容本王……”他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再想一想。”
冯师孔闭上了眼睛。
他终于明白,这个再想一想,恐怕要想到城破的那一天。
他直起身,整了整沾满泥浆的盔甲,向秦王拱了拱手。
“臣告退。”
走到殿门口,他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殿下,明日辰时,臣在城头等。若到那时还没有粮饷,臣……臣也无颜再上城头了。”
秦王没有回答。
他独自坐在那张黄花梨圈椅里,将身体缩在玄狐裘内。铜鹤香炉里的沉水香一缕缕地升起来,绕着他,像是要把他藏进这满殿的金粉里去。
殿外,风雪更紧了。
回去的路上,冯师孔对身边的人道:“兵无衣,将无饷,叫他们拿什么去挡那十万虎狼?这西安城等城破之日,我倒要看看他秦王该如何应对!”
“抚台慎言!”黄絅急忙开口制止。
“这城破之日近在咫尺,还有何不可说的?他秦王这是想步福王后尘,早日去见太祖皇帝!”
黄絅无奈,只能任由冯师孔在这漫天飞雪中无奈狂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