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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第一支铳听书朗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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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还有17年

作者:闲竹居士 | 分类:历史 | 字数:158.7万字

第114章 第一支铳

书名:大明还有17年 作者:闲竹居士 字数:8.5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3 07:27:12

天没大亮,坊里就响了锤。

露水还挂在席棚上,风一吹,滴答落进泥里。老崔天不亮便起了,把天字一号那根管从台上捧下,拿布擦了又擦,擦得管壁泛出冷光。赵德海把昨儿备好的托、火药粒、定装弹并到一处,一一摆开在台上,像摆一桌席。石老汉也早到了,蹲在窑边,把今儿要用的火药粒又过了遍筛,怕夜里返潮;孙师傅把托的样尺挂在棚柱,拿手量了量,怕昨儿刨的走了样。三坊的人,比往常都到得齐——今儿不是寻常打铁,是头生铳见天。

朱聿恒亲手把管套进托里,拧紧,又抽了根定装弹,捅进管口,用通条压实——这一套,他昨儿在心里过了千百遍。第一支改良火铳,这般成了——管是青灰的,托是梨木的,握在手里,沉甸甸一条,重心正好落在抵肩处,端着不坠。他端着走了两步,肩头不硌、臂不酸,比京营那些歪管铳,趁手十倍。

小周和小吴两个徒弟,扒在棚柱后头看,眼都不眨。老崔冲他俩努嘴:记牢了——管套托,拧紧;弹捅进,压实。差一厘,打出去便偏。小周重重点头,把这套动作在手里比划。朱聿恒瞥见,心里那根线又连上一环:今儿他装的是第一支,往后这俩徒弟,便能装第十支、第一百支——法子传下去,铳自己往外冒。

朱聿恒端详了半晌,忽然想起一句话:昨儿老崔说,这管是兵的一条命。今儿这铳攥在手里,他觉着,老崔说得对。他抬头,对围着的匠人道:走,拉到操场,打响它。

操场那头,卢象升早带着新军列队了。四百多青壮站得笔直,虽还生,可那股想护点什么的劲,隔着老远都能觉出来。晨光里,他们身上的旧褂还沾着昨儿练跑的土,可腰板挺着,不像头回选来时那般缩手缩脚。卢象升背着手在队前踱,见谁肩塌了,便过去掰一把:脑袋抬着,眼往前看——今儿有真铳打,都瞧仔细了。

阿福领着几个兵,在操场尽头插了个草靶——百步远,靶心绑了块红布,风一吹,猎猎地飘。他又搬了块石头,在靶前二十步处做了个记号,嘟囔:旧铳的弹,估摸就落这儿。卢象升瞥见,笑骂:你这泼才,倒是会量。阿福嘿嘿:俺这是给新军长脸——咱改良铳,得落那红心里。

围观的人不少。匠人们放下手里的活,全挤到操场边;春杏领着学堂娃立在人群后;连屯户里几个老者,也拄着棍来瞧热闹。朱聿恒扛着铳过来,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卢象升见他,眼睛一亮:今儿,咱这铳,见真章?

见真章。朱聿恒把铳搁在土台上,先打那支旧的,再打这支新的,让大伙儿亲眼看。

他说的,是屯里旧存的明军火铳——京营退下来的货,管歪、药潮、打不远还老哑火。朱聿恒从箱里取出那支,掂了掂,管身锈得发褐,火门还堵着半截旧灰。他递给卢象升:您打,您手法正,比的才公平。卢象升接过去,翻来覆去看,眉头拧起:这管,弯得像弓;这火门,堵得只剩条缝——京营的匠,是拿脚打的?队列里几个见过京营铳的青壮,讪讪点头。

卢象升眯眼瞄了瞄,扣了火。

一声闷响,火光一闪,弹丸飞出去,却软绵绵落在靶前二十步的地上,正砸在阿福搬的那块石头边,溅起一小蓬土。队列里有人地笑出声,又赶紧憋住。卢象升皱眉,又现倒药、现塞弹,第二发——这回干脆哑了,火绳点了半天,只地冒股青烟,弹丸压根没出管。他甩了甩铳,骂了句:京营拿这般货色当宝贝,怪道一见敌就垮。说罢,把那废铳往地上一顿,踢到一边。

朱聿恒蹲下,捡起那颗落在二十步外的弹丸,掂了掂:您瞧,这弹还潮着,药也潮——寻常粉药,遇潮便哑。兵临阵端着这般铳,等于端块废铁。他举着那弹,给队列看,今儿这旧铳,便是的样;待会儿那支新的,便是的样。两样摆一处,大伙儿自个儿比。

他又补了句:京营的铳,不是匠人不会打,是没人要他们打齐整——兵仗局的匠,料是官给的、活是凑数的,打出的铳交给不认得的兵,兵不认铳,铳也不认兵。咱这坊不一样:匠是咱自个儿的人,兵是咱自个儿练的,铳从咱坊出,到咱兵手里,还是咱的样。这条线通了,铳才活。队列里几个青壮,似懂非懂,却都把咱自个儿的五个字,记在了心里。

朱聿恒把天字一号端起来。他没急着放,先给大家看那根定装弹:瞧见没?药弹都在筒里,量一律、重一律,兵临阵不用现量,抽筒便装,快。说罢,他抽了筒弹,捅进管,抬铳、眯眼、扣火——

一声清亮,不似旧铳的闷哑,像什么东西破空而去。弹丸远远飞去,正正钉进百步外那草靶的红心,靶子猛地一颤,红布抖了抖。操场上一静,随即地炸开。阿福跳起来:中红心了!百步!几个老者拄着棍,张了嘴合不拢。

朱聿恒不慌,又抽了第二筒,装填、抬铳、扣火——又一声,第二颗弹紧挨着第一颗,钉在红心旁。他连放五发,五颗弹,颗颗进靶,三颗贴着红心。装填时,他故意放慢给众人看:抽筒、捅入、压实,三下便好,比旧铳现倒药、现塞弹,快出一大截。五响连珠,不过一眨眼工夫,旧铳打两发还哑了一发。

风把靶上的红布吹得猎猎,五颗弹孔挤在红心,像一朵怪模怪样的花。朱聿恒放下铳,对队列道:都瞧见没?旧铳两发,一发落地、一发哑火;这支五发,颗颗进靶。这便是快三成、精一倍的样——不是花哨,是兵拿了,多一条命。

卢象升走过去,盯着那草靶看了半晌。五颗弹孔挤在红心周围,旧铳那发,还孤零零躺在靶前二十步的土里。他回头,对朱聿恒道:这差,不是一点半点。

朱聿恒把铳递给他:您算算。旧铳打七十步便没准头,这支百步还中红心——远了四成。旧铳装填要倒药塞弹,慢;这支抽筒便装,快了三成。旧铳十发七八脱靶,这支十发八九中——精度高了一倍。他指了指靶,您瞧那五颗孔,挤一处,便是精度高一倍的样。

卢象升接过铳,端在肩头,眯眼瞄了瞄远处的靶。他当了半辈子兵,火铳用过无数,没一支这般趁手。管直、药匀、弹准,他念叨着,忽然笑了,朱公子,你这铳,不是铳,是仗。

他放下铳,转身面对那四百多青壮,声音提得老高:都瞧见没?旧铳打七十步就软,这支百步中红心!往后,你们手里的,便是这般铳——不是京营那破烂。俺卢象升说话算话:若有五百支这种铳,我能挡住一万骑兵!

他顿了顿,给众人算账:骑兵冲阵,靠的是快、密、猛。寻常火铳射程短、装填慢,等骑兵冲到跟前才放,放两发便要肉搏,挡不住。这铳远四成、快三成,骑兵还在百步外,咱便放翻一排;他冲近,咱再放一排——五百支齐放,便是千颗弹从头浇到尾。骑兵的马,怕响、怕血、怕阵脚乱;这般铳一响,马先乱,人再乱,一万骑也冲不进这墙。他一指西北角的坊,那坊里出的,不是铳,是咱的城墙——铁打的城墙。

队列里静了一瞬,随即爆出震天的应和声。阿福嗓门最大:俺们跟着卢大人,拿着这铳,挡他娘的一万骑!青壮们哄笑,又齐刷刷挺了胸。那股劲,比今早练跑时,又足了三分。

前儿选来的锁柱,这会儿红着脸喊:俺回去定跟俺爹说,咱新军有这般铳,流寇来不了!大夯也瓮声瓮气:俺这胳膊,今儿练得疼,可瞧见这靶,值了。老蔫闷声补了句:俺这把老骨头,原想着种地等死;今儿见这铳,觉着还能护回村。队列里几个原是流民的后生,眼圈都红了——他们逃荒来时,手里只有根打狗棍;今儿,要有这般铳护着,便不再是谁都能欺的泥。

朱聿恒站在一旁,等声浪落了,才缓缓道:卢大人这话,俺接了。给我半年,给你五百支。

六个字,平平淡淡,却像颗石子投进潭里。卢象升盯着他:半年,五百支?朱聿恒点头:法子立住了——管一个芯浇、药一个样配、弹一律装,后头只消照着来。今儿出一支,月内十支,半年,五百支保准到手。他扳着指头给卢象升算:头十日,师徒熟手,一日出三四根;月内,十支成伍,够你先练一哨。往后匠人多了、芯多了,一日出十根也不稀。半年,五百支,不是夸口,是这坊一日日堆出来的数。

他顿了顿,不过,铳到了您手里,得练出能打的兵;兵练成了,铳才不是摆设。您那头练人,我这头造器,两样都得赶着点儿——铳先到了,兵没练成,是浪费;兵练成了,铳没到,是空欢喜。卢象升一拍大腿:着!咱俩,得踩着同一步点儿走。

卢象升一拍他肩:这个你放心。兵俺练,铳你造,咱俩,一个练人一个造器,拧成一股。他忽然压低声,可外头不都乐见咱拧成一股。沈鋐昨儿说,北路脚夫还在递信,查你宗室来历——梁廷栋那头,没松。

朱聿恒淡淡道:他查他的来历,我亮我的铳。今儿这一响,便是我的来历——铁是铁、号是号、弹是弹,白纸黑字,比他暗档实在。他越查,我越把根基亮给朝廷:每季奏报里写上一笔新军铳成、护田安民,他查来查去,查到的都是功。卢象升冷笑:着。他递刀来核,咱拿这铳当盾——刀砍在盾上,反显出咱的硬。

两人正说着,沈鋐从人群后头闪出来,脸上带着风尘。他凑近朱聿恒,低声道:少爷,脚夫今儿又跑了趟保定,信里添了句查宗室玉牒底——他疑您这宗室勉励的印,根不在玉牒。朱聿恒微微一笑:玉牒底在韩老相国手里,他查不到。他越疑,越显出他心虚;咱越亮根基,越显出咱坦荡。沈鋐应下,又溶进人群。朱聿恒望着他背影,对卢象升低声道:这人,比十个探马顶用。北路驿站那只脚夫,他盯得死死的——信里写啥、递哪、落谁手,过两日便有回话。卢象升点头:暗线明坊,一里一外,咱这局才密。他查咱来历,咱摸他根——等摸透了,那根绳,自个儿就松了。朱聿恒笑:不急。他,咱;他查暗档,咱亮实功。时日到了,根自个儿说话。

他想起周德裕那头的字——拖到秋收,盼着学堂散、契退、根松。可今儿这一响,周德裕怕是坐不住了:沈鋐报过,周家在开封的眼线,昨儿便听见坊里锤响,今儿这一声,隔着几里都传得到。周德裕越,这铳越往外冒;等他拖到秋收,怕要看见一片他拔不动的根,和五百支能咬人的牙。朱聿恒望着远处那草靶,心里那句技术降维,头回有了实在的样——不是机关巧算,是实打实的远、快、准,让兵多一条命,让对手少一分胜算。

他估摸着,这一声,过不了几日,便会顺着北路驿站,传到保定梁廷栋耳里。沈鋐说过,那脚夫扮作贩枣的,常往保定跑;今儿操场这般热闹,周家的眼线又近在开封,梁廷栋迟早得信。可朱聿恒不怕他得信——怕的是他查不到实底。今儿这五颗弹孔、这草靶、这四百青壮,都是明摆的实功:铳是咱造的、兵是咱练的、田是咱种的,白纸黑字,册上有号、账上有数。梁廷栋查来查去,查到的不是远支坐大的罪证,是安民、练兵、屯田有册的功劳。他越疑,这铳越响;他越查,这根基越亮。朱聿恒望着那红布上的弹孔,忽然觉着,暗线那头的人,怕是头回遇见这般对手——不躲不藏,把根亮在日头底下,你查你的,我长我的。

他还有一手没亮:沈鋐的网,不止盯北路驿站,还顺着乔允侍郎留下的旧线,往梁廷栋的根上缠。铁锁盯着保定的驿卒,老汉每月跑京收废铁,顺带听兵部的风声;乔允当年的账底,记着驿传银的来去、经手的人——那本账,沈鋐翻过,里头有几笔,拐着弯连到梁廷栋早年的旧差。朱聿恒没声张,只叫沈鋐慢慢查、细细记:梁廷栋查他的宗室来历,他便查梁廷栋的贪墨旧账。两样都摆到明处那日,谁的根虚、谁的根实,朝廷自有一杆秤。今儿这铳,是明处的牙;沈鋐的网,是暗处的眼——明暗一体,才叫活局。

匠人们这会儿围上来,老崔挤到前头,盯着那草靶上的五颗弹孔,手直抖:公子,俺打的管,中红心了。朱聿恒拍他肩:是您打的管,也是您卡规卡出来的直。往后五百支,支支这般,便是五百颗钉进敌心的牙。老崔眼眶有点湿,拿袖子抹了抹,把卡规按在胸口。

孙师傅也凑近,摸了摸那梨木托:这托,抵肩那面平,兵端一夜不硌——俺卡着尺刨的,没白卡。石老汉拈了粒火药,在指尖碾:这药,今儿可算没白配——百步还烧得猛。三人都笑了,像自个儿的娃中了状元。

老崔忽然把天字一号从台上捧起来,翻来覆去瞧那刻痕:俺打了一辈子铁,头回觉着,这管不是铁,是俺的名——刻着俺的名,中红心,往后谁见这管,便知是俺老崔的手艺。孙师傅接话:俺的托也一样,卡着尺刨的,抵肩那面平,兵端一夜不硌——这平,是俺的招牌。石老汉把戥子举起来,对着日头照:俺这戥子称的药,颗颗一般重,烧得猛又匀——这准,是俺的招牌。三人你一句我一句,像三个老匠,头回在自个儿的活上,看见了自个儿的脸。

春杏领着那俩学堂娃,远远立在操场边。娃们今儿不扒墙了,站在人群后头,踮脚望那草靶。春杏指给她们看:瞧见没?那红布上的洞,是铳打的。这铳,是咱坊里造的,护的就是咱这墙里的人。小娃睁着眼,把字又念了一遍。春杏蹲下,指了指那五颗弹孔:这洞,是铳咬的;铳护的,是咱这墙里的人、这田里的苗、学堂里的娃。你们长大了,认了字,管账、管水、管坊,便是接着这铳,护这片根。小娃似懂非懂,却把字也念了一遍。风把红布吹得猎猎,弹孔在日光下泛着暗红,像五个小小的记号,记着今儿这第一响。

春杏忽然抬头,对朱聿恒道:公子,俺今儿教娃们,不单认字了——俺拿这靶上的洞,教她们认:五颗弹、一颗红心,便是和。往后俺还教她们认字底下那,讲这铳是铁打的、是咱坊里造的。朱聿恒听了,心里一动:学堂不只是认字,是把这的道理,一代代讲下去。今儿的娃,明日便是管坊、管账、管水的人——这铳的牙,护的是今儿的田;学堂的娃,护的是明日的根。

赵德海在旁,翻开三本册,提笔添了一行:出铳一支,天字一号,匠老崔,试射百步中红心。他抬头对朱聿恒道:公子,这支铳,算还是?朱聿恒想了想:算头生。往后出的,都照它的样——它便是的标本。赵德海郑重写下头生铳·标本四字,像记一桩大事。

人群中,常老者拄着棍,半天没言语。他原是逃荒来的流民,在屯区分了田、住了屋,可心里总悬着——流民么,谁都能欺,官府一道令便能撵走。今儿见这铳中红心,他忽然觉得,脚下的田,稳了。他凑近朱聿恒,声音有点颤:公子,俺活一辈子,头回觉着,咱流民,也有人护了。这铳,护的是咱这墙里的人——俺这把老骨头,今儿睡得踏实。李婆婆也笑:俺们这渠、这田、这学堂,今儿都多了一层牙。谁再来抢,咱有铳说话。围观的屯户们散了,脸上都松快——他们原怕这是官府的兵,会拿铳对着自个儿;今儿见了,这铳是护田的、护家的,枪口朝外,不朝里。他又翻到铳册首页,把今儿的试射数一笔笔记上:管天字一号,匠老崔,托孙师傅,药石老汉,试射百步中红心五发、脱靶零;较旧铳,远四成、快三成、精一倍。写完,他抬头对朱聿恒道:公子,这册,往后每支铳都这般记——哪支歪了、哪支哑了,翻册便知是谁的活、哪日的错。朱聿恒点头:对。册是活的,铳是活的,记实了,错不了赖,功也赖不了。

阿福这会儿挤过人群,眼睛还亮着,凑到朱聿恒跟前:公子,这铳,俺能端端不?朱聿恒把天字一号递给他。阿福双手捧着,像捧个稀罕物,端在肩头,眯眼瞄那草靶,嘴里地比了声,逗得四周笑。他把铳还给朱聿恒,正色道:公子,俺是十人队长,往后这铳到了手,俺得第一个教会弟兄们使——俺端得稳,他们才端得稳。朱聿恒拍他臂:成。头一批铳到了,你带人先练。阿福敬了个不伦不类的礼,乐颠颠跑回队列。

日头爬到头顶,试射散了。新军回操场接着练,这回脚步声都比往常齐了些——他们知道,自个儿手里迟早有那般铳。卢象升没多说,只叫阿福喊口令,可青壮们自个儿较上了劲:走步比往常齐,站姿比往常直,连喘气都齐了。锁柱同大夯咬耳:咱得练出个样,才配端那铳。大夯闷声:俺今儿多练两趟,胳膊练粗了,端铳才稳。老蔫也抿着嘴,把腰板挺得比谁都直——这拨人,头回觉着,自个儿不是泥,是能端铳护家的兵。

匠人回坊,老崔把天字一号供在炉边,像供一尊小神;孙师傅把托的样尺挂上棚柱;石老汉把戥子擦了又擦。三坊又响起锤声、锯声、石臼声——今儿这响,和往常不一样,里头多了股劲:他们打的,是能中红心的铳。

朱聿恒独自留在操场,望着那草靶。五颗弹孔挤在红心,旧铳那发孤零零躺在二十步外。他忽然觉得,这两处弹痕,便是技术降维四个字的样——不是花哨,是实实在在,远四成、快三成、精一倍,兵拿了,便多一条命。

他想起京里那些大佬,谈起火器,只当是边军的事,与朝堂无关;谈起工坊,只当是匠人的事,与社稷无关。可今儿这五颗弹孔告诉他:铳不只是铳,是一根能把兵、田、坊、学拧成一股的绳。京营的铳散、兵散、田散,所以一触即溃;这屯区的铳、兵、田、学,是一处生的根,所以打不烂。这,降的不是机关,是人心——人信了手里的铳、信了脚下的田、信了身边的伍,便谁也拔不动。

卢象升溜达过来,枪没带,背着手。他望着靶,忽然道:朱公子,俺昨儿的话,你记着——五百支,挡一万骑。可俺还有句没说:若没有你这坊,俺空有兵,也是赤手。朱聿恒道:若没有你这兵,俺空有铳,也是摆设。咱俩,谁离谁都不成。卢象升笑了:成。半年,俺练出能打的兵;你造出五百支铳——咱俩,看谁先交卷。他忽然收了笑,正色道:可俺还有桩心事:兵好练,将难求。五百支铳到了手,谁带兵使?光有一腔血勇不够,得有懂火器、懂阵法的。这桩,俺得同你慢慢合计。朱聿恒道:这桩俺记下了。往后从屯户里挑识字的少年,你教阵法、俺教火器,慢慢便有一拨能将——不急,根是一圈圈扎的。卢象升点头:着。咱不图快,图稳。

朱聿恒也笑:看谁先交卷。他转身,望向西北角那片坊——今儿出了头生铳,明日,便要月内十支、半年五百支。这条路,头一步踩实了。可他心里也清楚:头一支是,十支是,五百支是——量产的难,比试制难十倍,材料、人手、工序,桩桩要重新排。他盘算着,明日便同老崔、孙师傅、石老汉合计的章程:每人不只守一道,还要带出十个守那道的人;芯不只一根,要十根、百根一齐浇。这坊,得从一人打一坊出。

他那套流水线的想头,今儿才算落了地:老崔专打芯、石老汉专配药、孙师傅专刨托,各守一道,熟了便快;往后,每道再添人,一道十人、十道百人,铳便成百成千地往外冒。管一个芯浇、药一个样配、弹一律装,三样定死,人来换、法不变——这便是以法带人,不是以人带法。京营的兵器局,靠的是巧匠个人,匠走了,活便塌;咱这坊,靠的是法子,匠走了,法还在,新人照法便出活。朱聿恒想着,忽然觉着,这,才是真正的工业革命——不是一台怪机器,是一条谁接手都造得出铳的活线。

傍晚,他踱回坊里。老崔还守着炉,就着灯打第二根芯;石老汉在窑边,把今儿配的药又过了遍筛;孙师傅就着月光,刨第十个托。三坊的灯,隔着土墙,明明灭灭,像三粒不肯睡的星。朱聿恒站在坊门外,望着那三粒光,心里那张蓝图又扩了一圈:今儿这坊,是头一个;往后,这若传到南阳卫、传到归德、传到河南各卫所,一坊变十坊、十坊变百坊,火器便不再靠京里那座懒洋洋的兵器局,而是自个儿在土上长出来。到那日,流寇来,有铳挡;灾年来,有坊造;朝廷要兵,有卫所出的铳、练的兵——这河南,便是一副能自个儿转的活机器。他不敢想太远,可今儿这第一支铳、这五颗弹孔,让他信:那副机器,能转。

他踱到炉边,对老崔道:崔师傅,明儿您带小周,不单打芯,要打十根芯、浇十根管——咱试试一炉多出。小周手生了不紧,您盯着卡规便成。老崔应下:成。今儿俺打一根,明儿俺教他打一根,后儿他自个儿打,俺只查。朱聿恒又去窑边,对石老汉道:老叔,明儿您带那俩后生,配三窑药,一窑归赵德海记册,省得俺天天盯。石老汉笑:公子放心,戥子在俺手里,差不了一厘。末了到木作棚,对孙师傅道:孙师傅,您带小吴,明儿刨十个托,托样尺挂那了,照着卡。三道都吩咐妥,朱聿恒对赵德海道:明儿立本量产册——不记一根管,记一日出几道、几坊费料几何、哪个徒弟出活。册一立,咱便从进了。

赵德海郑重在册皮写上量产册三字,像掀开一页新章。朱聿恒望着那三坊的灯,忽然觉着,今儿这第一响,不是结束,是开头——后头五百支、五千支的路,都从这支天字一号,一锤一锤,敲了出来。

风里,似有锤声远远响。他闭眼,听见的不只是锤,还有操场整齐的脚步、学堂娃们的描字声、渠水流过田垄的响——那一切混在一处,是他这新军计划底下,真正的根。根在土里,也在铁里、在人的心里;今儿这第一声,便是这根,生出的第一颗牙,咬下的第一口。

这声,他心里清楚,不只是打给操场这拨人听的。它顺着北路,会传到保定梁廷栋耳里,让那人知道,远支宗室不是软柿子;它顺着每季奏报,会递到京城崇祯案头,让皇上知道,河南有片安民练兵的实土;它顺着屯户的嘴,会传进四乡八里,让逃荒的人知道,这儿有田分、有铳护,肯来。一声响,三处都听见——这便是技术降维最狠处:你不用多说一句话,只把实在的远、快、准亮出来,懂的人自懂,怕的人自怕,来的人自来。朱聿恒站在风里,忽然觉着,这第一支铳,不单是兵的牙,也是他在这乱世里,递给天下的一张名片。

他忽然明白,这第一支铳的意义,不在那五颗弹孔,而在它证明了能成——往后千支万支,都从今天字一号的样来。一个匠人打一辈子,打不出五百支;一条法子立住了,五百支、五千支,都只是日子的堆砌。这便是他从前世带来的那点见识,在这明末的土上,头回结出的果:不是火药配方多玄,不是铳管多巧,是把三件事,钉进了匠人的手、兵的心、账的册。果还小,可根,扎下了。

明日,要依这标本的样,开月内十支;再往后,是半年五百支。朱聿恒站在日头下,忽然觉着,这二字,不是空话——它是一根根铳管、一窑窑药、一筒筒弹,一日日堆出来的。他盘算着:十日后,一日出三四根;月内,十支成伍;半年,五百支到手。到那日,卢象升的兵,便是真有牙的兵。

他忽然想起卢象升那句五百支挡一万骑,又想起自个儿那句给我半年。这两句,今儿听着像夸口,明日便要一日日,拿铳管、火药、弹筒,往实里填。填满了,夸口便成了实话;填不满,便是空话。朱聿恒不信空话,他信手里的卡规、秤上的戥子、册上的数——那三样,会替他说话。

那牙,今儿,才刚露头。明日,便要一日日,磨尖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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