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卢砚铮说。
他被小东西折腾得狼狈,走出卧室后,迅速从烟盒里磕出一根烟,咬在唇间过瘾。
卢砚铮不敢点燃,怕一会儿回去染一身烟味,熏醒了那好不容易哄睡的小魔星。
安保7组的组长赵峰,把平板翻了个面,向卢砚铮铮汇报:“先生,踩小少爷手的那个人叫陈芬,是园丁组临时工,卢少搬东西那天被叫去帮忙抬纸箱。她踩下去之后,在原地站了两秒才移开脚,移开前还碾了碾。监控能看清她的脚在移动之前有一个短暂的停顿。”
“她向顾少道了歉之后,走廊监控还拍到她笑的镜头,”赵峰停了一下,犹豫道:“……可以断定,她是故意的。”
卢砚铮没有说话,但夹着烟的指尖收紧,烟纸被捏出一道极浅的折痕。
“园丁组临时工?”他说,“是谁准许她踏进内宅的。”
“回小爷,负责给卢少安排客房的任务归吴管家统筹,实际执行交给了李拙。” 赵峰继续汇报,“陈芬不属于内宅,是李拙临时抓来帮忙的外人。”
他翻了一页:“另外,顾少被踩手之后,回到房间,有大约四十分钟没有出来。这期间,内院值班的人没有一个进去查看过。监控显示,陈芬踩手之后回到园丁休息室,和另外两个园丁说了几句话,那两个人当时都在笑。”
卢砚铮点了点头,把那根烟从唇间取下来,捏在指间,转了一圈,然后扔进了旁边的烟灰缸里。
“既然那么不知道轻重,管不住自己的手脚,”卢砚铮语气平淡得近乎残忍,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那这辈子就别用了。”
他停了一下,目光转向赵峰:“另外,当天和她接触的人,查清楚他们之间有没有别的事。如果有,一起处理——”
“另外,”卢砚铮靠在栏杆上,缓缓开口,“微微伤的是右手拇指和食指。”
“明白。”赵峰躬身应答。
“去吧。”卢砚铮挥下手,没半句多余。
次日午后,蝉鸣聒噪,后院的老槐树下一丝风都没有。
李拙心急火燎,刚转过假山,就看见老吴正背着手站在树荫下,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看到爱徒慌不择路的样子,老吴劈头盖脸一顿骂:“小兔崽子,你跑哪儿躲懒去了?先生回来整整一天了,你还有心思在这儿晃荡?”
小李本就六神无主,被这么吼一嗓子,吓得双腿一软,“扑通”直接跪在了老吴面前:“吴……吴叔,救我。”
老吴被他这一跪惊得心头狂跳,积压了一天的不祥预感瞬间爬满全身。
他拎着小李的衣领,边往角落走边低声呵斥:“出什么事了?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小李的眼泪混着冷汗往下砸,语无伦次地交代:“陈芬……那天搬东西的陈芬,她出意外了,脚……脚废了!还有那个张婆子,她也出意外……正好断了两根手指,就,就对应小少爷被踩的那两根……”
老吴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觉得头皮发麻。
先生这是连个“罚”字都没吐,就有人上赶着帮忙把账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小爷这哪里是没发火,这分明是点名让你去阎王那儿报到!
“蠢货,你是不是也掺和了?”老吴气得浑身发抖,更加后悔那天自己不该贪杯。
小李死死抱住老吴的腿,哭得涕泪横流:“吴叔,我那天只安排她们去搬东西……我不知道她会去卢少跟前卖好,真去欺负小少爷呀!先生要是怪罪下来,我,我……”
老吴看着他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气得直接一脚踹了过去。
但打归打,骂归骂,小李毕竟是一手带出来的。
这些年,这小子虽然经常犯点小糊涂,但对他这个师傅还是颇尽心的,他花在小徒弟身上的精力也不少。
老吴深吸了一口气,迅速盘算——事情已经这样了,只有他亲自带着小李去负荆请罪,说不定能挣得一线转机。
要是再让先生这么打哑谜,接下来,不知道下一个惩罚会落到谁身上。
老吴在这卢家伺候了十多年,他觉得在先生面前,自己多少是有点面子的。他想保住小徒弟,也保住自己的晚节。
“起来,豁出我这张老脸,”老吴一把拽起小李,朝主院走去,“陪你去求一求。”
然而,他们连卢砚铮的面都没见着,就被拦在了书房外。
老吴强撑着笑脸,对着赵峰拱手:“赵组长,是我管教无方,特地带这蠢人来给先生和顾少赔罪。”
赵峰眼皮都没抬,手里把玩着一个金属打火机,语气平淡:“先生的规矩,您最清楚。”
内宅佣人,手里握有太多主人的喜好和隐私。他们一旦被辞退,手里随便一个信息就能卖出去天价。
所以,除了临时工,世家大族对仆人的管束和去向已经形成了一套机制。
卢家当然不例外,甚至因为累积的世仆过多,还分门别类设置了专职打理的部门。
其中,康养中心是就卢家普通佣人退休的去处。偶尔也会有一些惹主子不高兴,但还没到退休年龄的人被送过去。
更高级别的乐养山庄、荣养庄园则不同。
这些山庄、庄园山清水秀,堪比世外桃源,是主家贴身佣人、助理、高级管理人员老了的去处,福利待遇比照高级干休所、疗养院。
最高级的、能去“荣养”的人,一般是有突出贡献、对主家有救命之恩的忠仆,他们可以和卢氏老去的族人一起养老,算是卢家的长辈。
这套规矩执行多年,有功的,老了往上送乐养、荣养,安享体面晚年。
犯错的,就向下发配到康养中心,尤其是犯错的年轻人,一般到了康养中心会被分配去伺候瘫痪、失能老仆。
名义上依旧管吃管医,保你衣食活命。可往后余生,你的活动范围,往来接触,全部受卢家安保部门管束。
外面的人看,这已经是很不错的去处了,有一份类似护工的普通薪水、固定工作,老了直接住在那里,也算半生无忧。
可对于在卢氏内宅待过,跟在主子身边见过大场面,在外也是被人巴结的老吴、小李之流,这样的处罚太重了。
看似养着你,实则是斩断你所有的退路。
这辈子既不回了卢府内宅,也挣脱不开卢家的掌控。
“小爷在陪微微搭积木屋,交待下来按规矩办。”赵峰冷冷扫过小李,“你放心,也不是大事,‘冷处置间’的老四干活干净利索,你去找他,能少受点罪。”
小李吓得往后退了两步,老吴脸上的笑也瞬间僵住。
果然,一旦处罚落地,就不是降薪停职那么简单。
赵峰掀起眼皮,不知道是安慰还是嘲讽:“折你两根手指,不像那个张婆子直接切断,你只用碎掉两根指骨而已……养得好,以后还能拿筷子,只不过精细活儿,这辈子都别想了。”
小李两眼一翻,几乎晕死过去。
老吴浑身脱力,刚想再求,赵峰似笑非笑的声音又响起来:“吴哥,您还是多想想自己吧!别为个不着调的手下,把自己折进去。说到底,咱们的面子,主子给才是面子;不给,咱们算个屁……这件事,小爷说了,你管教不严,连坐。”
说完,赵峰抬起穿着硬底皮鞋的脚,悬在老吴的手背上,然后缓缓踩了下去。
“咔哒。”
是打火机盖合上的声音,也是老吴指骨错位的闷响。
没有见血,但赵峰脚上的力道控制得极其精准。
比小李的处罚轻,不伤骨头,却足以让那两根手指在接下来的三天三夜里,肿胀得连碰一下都痛不欲生。
“吴哥,兄弟们也是没办法,照规章制度行事,”赵峰看着疼得满头大汗却不敢出声的老吴说,“这三天,您好好反省。至于您那宝贝徒弟,等手养好了,再送去康养中心。”
老吴死死咬着牙,冷汗浸透了后背,却连一句求饶的话都不敢再说。
满院子的佣人这才知道,先生不是没有发火,而是把所有的怒火,都化作了这滴水不漏,让人连喊疼的资格都没有的规矩。
晚风沉沉吹过院中那棵桂花树,小李举着自己包着纱布的手,戚戚然问肿着两根手指头却不敢涂药的老吴:“吴叔,康养中心……是养老的地方,我这么年轻,去了那里,还能回来吗?”
老吴只有40多岁,对神秘的卢氏养老规则了解的也不多,但他到底在卢家10多年了,听自己的老师傅罗总管提到过不少次。
罗总最大的愿望就是将来能被“荣养”,所以至今仍以70岁高龄在老宅服务。
看着小李那张年轻的脸,老吴慢慢摇了摇头,将自己的一知半解说给他听:“去康养的人,很少能回来。你进去了就一直在那里,伺候退休的老仆,送他们走完最后一程。”
“不过,在那里也能领一份普通薪水,吃穿不愁,也能照顾家人、养大子女,只是接触不到任何跟卢家核心有关的东西。手机统一管理,出了允许活动的范围要申请、要批示。你在那里待久了,外面的人会慢慢忘了你,你也会慢慢忘了外面。”
小李站在原地。
他的手垂在身侧,纱布的边缘在风里轻轻飘,像一片被雨水浸透了的叶子。
“我不怕断指,即便再断几根也愿意,”他的嘴唇动了一下说,“但……我想留下,不在内宅也行,从最底层做起也可以……只要,只要能留下。”
他的女儿才刚上小学,读的是一年几十万的贵族学校;妻子每月花在脸上的钱,都超过普通工薪之家半年的收入了。
不行,他不能失去这份工作,从高处落下,再去适应普通人一个月几千元的生活,太痛苦。
“谈何容易。”老吴的声音不高,但透着一点挣扎,“现在,就看卢少有没有良心了,这件事说到底是他的错……他不是说,他会承担?实在不行去求求他,死马当活马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