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过窗沿,餐厅暖光尽数铺开。刘嫂提着银壶走过来,依次给众人斟上冰镇酸梅汤。
卢叙坐在沙发对面的餐椅上,看着卢砚铮把顾听微放在身边,亲自给他擦了手、喂了一口汤,全程没让旁人碰一下。
满桌的佣人垂手立在边角,似乎早已见惯这般光景。
可落在卢叙眼里,两人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格外刺目。
他指尖收紧,脸上却依旧维持着晚辈的乖巧,状似随口闲谈。
“下午我同顾少见过了,他性子挺安静的,看着好相处。”
卢砚铮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轻轻点头:“微微胆子小,你多担待些。以后,有空了可以多来陪他玩。”
顾听微嘴里含着鲜汤,听见自己的名字,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卢叙,又转头看了看卢砚铮。
卢砚铮看着小东西看卢叙时,有点儿怯怯的,便将手中的筷子停下来,将人拉过来,抱到了腿上。
顾听微一到卢砚铮怀里,便熟门熟路地搂住了他的脖子。
“不用怕,这是你卢叙哥,”卢砚铮低头,在他耳边轻声说,“叫哥哥。”
顾听微眨了眨眼,似乎在辨认眼前的人是谁。
他盯着卢叙看了几秒,忽然往卢砚铮怀里一钻,小声嘟囔:“不要……”
“叫听微吧?小听微,”卢叙在小叔面前,一向是乖顺的,他主动开口打招呼、递台阶,“你好啊。”
顾听微没有回答,只是把卢砚铮的衣领攥得更紧了。
“微微乖,”卢砚铮察觉到他的不安,低头在他发顶亲了亲,轻声哄道:“卢叙哥哥不是坏人,他是家人,不用怕的。”
顾听微稍稍放松了些,却还是不肯松手。
“给哥哥打个招呼,宝贝儿。”
卢砚铮将孩子埋在他肩头的脸捧起来,给予眼神鼓励,并点头安抚。
“哥哥……好。”顾听微终于开口,声音软软糯糯的,但带着明显的疏离。
他叫完这一声,立刻又把脸埋回卢砚铮颈窝里,再不肯抬头。
卢叙看着这一幕,眼底的笑意再也维持不住,一点点淡了下去。
“小叔,您……对他真好。”卢叙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羡慕,“他现在……比我小时候强多了。”
说这话时,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卢砚铮,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卢砚铮喂汤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他:“你小时候的事,的确是我和大哥疏忽了。”
卢叙的父亲去得早,母亲又是个上不得台面的,连个正经名份都没挣上。
那时候,卢家正风雨飘摇,卢叙的确过了很长一段“吃东家住西家”的日子,在族中受气也是家常便饭。
直到嫡系一支缓过来,作为二房唯一的后代,他才回到卢家成了名正言顺的小少爷,之后有三四年都是卢砚铮照料。
“不是小叔的错,那时候,小叔对我已经很好了,”卢叙连忙摇头,眼眶更红了,“我只是……只是看到他对小叔这么依赖,又想起小时候的事。有时候我想,小时候我要是也能这样赖着小叔,是不是就不会总觉得自己是个没人要的孩子了?”
他说完,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情绪。
餐桌上气氛微妙,连在餐边伺候的佣人都恨不得自己不存在。
那个小傻子却丝毫没受影响,自己拿筷子吃了两口卢砚铮餐盘里的菜,又就着卢砚铮的手喝了两口汤,就别过脸开始扯桌布上的流苏穗子玩。
哗啦!没控制好力道,桌布一下子移位了,果盘被打翻,葡萄滚了一桌子……
怀里不安分的小东西,歪打正着,一举击破席间的微妙氛围。
“吃饭要专心,宝宝,”卢砚铮按住扭动的顾听微,捏捏他的腰,夹一块清炖的獐子肉,喂到嘴边:“最后一口,吃点肉。太廋了会被风吹走的,吹走就再也见不到叔叔了。”
骗人,才不会!顾听微吃饱了,装听不见,继续不理人。
“是啊,听微,小叔对你这么好,你多少再吃点。”卢叙怕小叔尴尬,忙把话头接起来。
卢砚铮自己喂可以,别人劝倒不开心了。
他放下筷子,摸一摸小孩儿的肚子,一股脑儿地宠着:“实在不吃就算了,不勉强他。”
顾听微抬起头,像是才听到一样,开始慢慢消化刚才接收的一串信息,然后将目光投向远处的虾球。
“那个。”他拿起大人的手,指向虾球方向。
“哈哈哈,”卢砚铮笑得爽朗,“这个小东西,我倒要看看,你到底能多磨人。”
说完,将放下的筷子又拿起来,开始喂小孩儿吃虾。
一连吃了三个,这次是怎么都不肯吃了,是真的饱了。
卢叙没吃几口饭也饱了,被那幕喂饭的戏码气饱的。
他回到自己的客房。
这座独立小院青砖铺地,花木环绕,一应陈设皆是上等。
可卢叙心底半点雀跃也生不出来。
他不稀罕这一处安妥院落,心心念念的,始终是主宅之内,紧挨着主卧的那间侧卧。
夜色渐浓,晚风吹落槐树叶,簌簌落在窗台上。
卢叙坐在床头,似乎下了很大决心,他整理了简单的几件随身物件,动身去往主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