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云南”的顾听微,穿过了一小片竹林,路过了他平时不怎么去的西院,最后停在了一道矮墙前面。
矮墙大约只到他的胸口,墙上爬着一层深绿色的藤蔓。
他站在那道矮墙前面,抬头看了看墙的那一边。
那边是一条窄窄的小路,路两边长着很高的草,远处能看到一些灰白色的屋顶。
眼前的景象和雅致奢华的大宅完全不同,顾听微觉得这里应该就是云南了。
他走了那么久,太阳从他背后移动到了头顶。脚都走疼了,肚子也瘪了——那应该是到了。
他把背包放到地上,蹲下来,开始翻找桂花糕。背包里只剩一块,还被压得有点碎了,顾听微拿起来掰了一点儿放进嘴里,然后把剩下的重新包好。
他站起来,面朝墙那边那片灰白色的屋顶的方向,张了一下嘴,像是有话想说,但不知道要隔着这么远怎么把话传过去。
最后他抬起手,朝着那个方向轻轻挥了两下。
保镖站顾听微身后大约二十步远的地方,其中一个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并发给了管家。
老吴收到的时候刚挂断一个老宅打来的电话,他点开那张照片看了看,直接转发给了卢砚铮,附了一行字:“小少爷正在去’云南’的路上。目前进度:刚走出内院二门。”
卢砚铮正坐在会议室,面前摊着那份《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与活化利用条例》的最终审议稿,满桌的人等他落笔签字。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张照片里,一个背着小兔子形状背包、头发被风吹乱的少年,站在一道矮墙前面,朝着远处挥手。
他看着那张照片,嘴角动了一下,然后放下手机,拿起笔,在签名栏里签上名字。
签完字搁下笔,卢砚铮对参会的人说了:“今天就到这儿吧,后面的流程走快一点。”
他拿起外套,走出会议室后把那张照片放大了一点,盯着那个站在矮墙前面挥手的小小身影哑然失笑。
小孩儿和刚到自己身边时已有很大不同,不再是那个怯懦的“小木偶”,他有自己的想法了——宝贝真勇敢。
“小朋友”不仅勇敢,还添了一个新品质“执拗”。
接下来的两天,顾听微依然执着于找人。
他东边翻翻,西边找找,每天早出晚归,找不到也不哭不闹,只是每天傍晚,都会准时到家,守一会儿电话机,然后去书房、卧室“巡视”一圈。
这天,刘嫂一早又给小主子收拾好了小包袱,里面装上他爱吃的“干粮”,戴上定位手环,目送小东西出门。
“走了,今天去哪儿?”保镖A无奈地叹了口气。
“不知道,估计去折腾后山那片林子?”保镖B跟在后面,看着那个背着小兔子背包的小小身影,叹息,“想当年,咱也是跟着小爷见过大场面的,现在倒好,每天陪个小傻子玩儿。”
“别这么说,整个大宅谁不是陪着这小祖宗瞎闹腾?熬吧,熬到小爷新鲜感过去就好了……上一个,多长时间来着?”
两人不紧不慢地聊着,声音并没有刻意避着谁,他们觉得顾听微听不懂。
顾听微并不知道身后两个“硬汉”在陪他玩这场过家家的游戏。他今天的目标很明确,去大宅最西边的回廊看看。
那里有一排长长的落地窗,卢砚铮以前喜欢站在那里看文件。
路有些远,脚下的石板路有些不平整,顾听微走得太急,右脚猛地崴了一下,整个人向前扑去。
两个保镖吓了一跳,刚要冲上去扶,却见顾听微自己撑着地爬了起来,继续一瘸一拐继续走。
他不走回头路,因为卢砚铮可能在前面。
太阳从头顶慢慢滑向西边,顾听微的额头上全是汗珠,每走一步,脚踝都像有针在扎。
终于,他挪到了那排落地窗前。
空的。
只有冷冰冰的玻璃映出他狼狈的样子。
顾听微蹲下来,疼痛让他再也维持不住那份坚强,他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了回廊外的车道上。
车门打开,卢砚铮一身深灰色的西装,步履匆匆地走了下来。
他神色间带着几分疲惫,一路紧赶慢赶,到机场后又临时加了几个会,连私家车都没来得及换回来,便赶回了漱玉台,顺着定位手环先找到小孩儿。
“听微,宝贝儿,看看谁回来了?”
看着从天而降的卢砚铮,小傻子一时更傻了。他抬起头,看了半天,想站起来走过去,可脚一动,剧痛就让他身子一歪,差点又摔倒。
“别动!”卢砚铮大步流星地走到他面前,单膝跪下,看着跟随顾听微的保镖,眉头锁起,“怎么回事,他脚怎么了?”
两个保镖还没来得及回话,顾听微就瘪了瘪嘴,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他哭得让人毫无防备,眼泪大颗大颗砸下来,沾湿了满是灰尘的小脸。
他一边哭,一边死死盯着卢砚铮,眼神里满是失而复得的恐慌和委屈。
卢砚铮的心瞬间被揪成了一团,哪里还顾得上和保镖多说一句。
他直接将人圈进自己怀里哄:“哎哟,我看看,这里怎么有只小花猫啊?”
猫?顾听微不解。
他吸了吸鼻子,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却急急忙忙伸出两只沾着灰的手,胡乱地撩起自己额前汗湿的碎发,把那张花猫似的小脸凑到卢砚铮跟前,孩子气地瞪大眼睛,用力摇了摇头,小声又固执地纠正:“不是小花猫……是小听微。”
卢砚铮被他这副认真辩解的模样逗得一愣,随即胸腔里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连日来的疲惫被这声软糯的“小听微”一扫而空。
他低下头,用温热的指腹一点点拭去顾听微脸上的泪。
“好好好,是我的小听微,不是小花猫。”他柔声哄着,字字句句都娇惯到了骨子,“是我的小听微太勇敢了,走了那么远的路来找叔叔,叔叔知道,叔叔都知道了。”
他将人紧紧贴在自己胸口,任由小孩儿的眼泪和鼻涕蹭在自己的衣服上,不断地拍着他的后背。
顾听微一边抽噎着,一边伸出双手,带着浓浓的哭腔,吐出一个字:
“抱!”
卢砚铮笑了,娇气!这是不肯走路了?他小心翼翼地将这个满身尘土、膝盖还破着皮的小家伙抱起来。
顾听微紧紧搂住卢砚铮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
“是不是摔疼了?”两人一边走一边聊天。
“疼……”顾听微小声抽噎着,指指自己破皮的地方。
“回家,让医生看看。”卢砚铮说,“怎么一个人跑这么远?”
顾听微不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手臂勒得更紧。
回到大宅,医生处理了伤口,说是软组织挫伤,这几天不能下地走路。
卢砚铮坐在床边,看着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的孩子,温声道:“微微,这几天就在房间里玩,等脚好了再去。”
顾听微眨了眨眼,突然从被子里伸出手,对着卢砚铮做出了一个要抱抱的姿势。
“我已经把你抱回房间了。”卢砚铮无奈地捏了捏他的脸颊。
顾听微却固执地举着手,眼里蓄满了泪水。
卢砚铮看懂了他的眼神。小兽被饲养员丢弃,安全感被破坏又重建时,就是这样的表情。
他叹了口气,重新俯身,将这个粘人的小家伙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坐着。
“好了,抱着。”卢砚铮拿过那份还没看完的文件,一只手揽着孩子的腰,一只手翻页,“不走,哪儿也不去。”
顾听微终于安心了,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着。
也就是从这一刻起,顾听微彻底撕掉了那层“正常人”的伪装,将残存的不安全感化作了理直气壮的黏人。
他不再肯让自己的双脚沾染半点尘土,只要卢砚铮在家,他便连去厕所、去窗边看鸟的这几步路都不愿自己挪,只肯缩在卢砚铮的臂弯里,像个没长腿的瓷娃娃,走哪儿都得被抱着。
为了不让孩子真像个树袋熊一样终日挂在自己身上,卢砚铮愁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