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番大费周章将湖心亭重建翻新,褪去粗粝青石,铺就满堂温玉,整座水亭瞬间脱胎换骨,清透光洁,风月尽显。
卢砚铮早都想好了,这是他专门为小家伙打造的一方天地,理应配一个独一无二的名号,方衬得上亭中清风碧水,以及他那干净纯粹、不染尘俗的小神仙。
可没等他敲定小亭的名字,府里的建筑工人、佣人、管家都默契地开始称之为“白玉亭”。
通体白玉铺底、莹润透光,模样干净矜贵,不叫“白玉亭”叫什么?
大家叫得熟练顺口,卢砚铮一开始觉得俗,听得多了反倒慢慢品出几分独到趣味——世人皆刻意追风雅、琢字句,费尽心思附庸脱俗,殊不知大俗即大雅,至简方为至臻。
“白玉”二字直白朴素,无半分刻意堆砌,却恰好贴合满亭温润玉色。干净通透、落落大方,更贴合他家小孩纯粹无瑕的性子。
卢砚铮唇角微扬,心底斟酌许久的题名心思尽数散去。
也好。
顺其自然,反倒最是妥帖省事。
自此,湖心无名小亭有了自己的专属称号——白玉亭。
亭宇落定,卢砚铮再度投身忙碌的工作。
他身居高位,事务繁杂,一周之中约莫只有三日能抽身回漱玉台。
好在顾听微有了这方白玉亭做寄托,倒也不再日日焦灼。
他把大半时光都耗在这片湖中玉台上,看鱼、吹风,还学会了折纸,安安静静、自得其乐。
起初,顾听微只是折刘嫂给的彩色手工纸。
小金鱼、小纸船、小鸭子,折好了就放进湖里,看着纸船漂远、纸鸭子顺水摇晃,顾听微能安安静静地开心一个下午。
彩纸很快就不够玩了,顾听微便自己跑进书房找。
有图画的,是好看的好书,要好好翻看。
没有图画、通篇都是密密麻麻小黑字的,就是无聊的废书,只能用来折纸。
这一整排白皮书,干干净净,一页图画都没有,刚好完美符合他的“废书”标准。
卢砚铮不在家,顾听微就是漱玉台的大王。
这“大王”说好伺候绝对好伺候,个性温软从不主动提要求,一本折纸一套画册一把古琴,再备足点心,能自娱自乐一整天。
可说难伺候也着实难伺候,他心智混沌,一旦心里认准某样东西,便执拗得厉害,旁人怎么劝、怎么讲道理,全都听不进去。
这天午后,府里安安静静,卢砚铮没有回来。
顾听微溜进书房,在那一排纯白封皮的册子中挑了一本——吴管家不让他动这里的书,说先生回来会生气。
可……现在先生没有回来呀,先生回来的时候,他又没有折!
顾听微将一本沉甸甸的书搂在怀中,跌跌撞撞走回卧房,掀开刘嫂给他准备的兔子背包,费劲地把整本白皮书塞进去。
书本体积偏大,把背包撑得鼓鼓囊囊,边角都向外鼓出来了。
顾听微背上背包,独自走到岸边,踏上摆渡的小木船,船娘撑着船向湖心白玉亭驶去。
一踏上温润的白玉底座,他便拉开背包拉链,将那本厚重的册子取出来摊在地上。
亭外湖风徐徐,锦鲤在玉座下方来回游弋,光影透过玉料,晃出流动的碎光。
顾听微盘腿坐好,刺啦一声,把纸页完整撕下来。
他全然不懂这些纸页承载的分量,只摸得出纸面白净平整,质地比府里买来的彩纸更加柔韧,折出来的小鸭子、小青蛙肯定会更漂亮。
印着墨色文字的纸,经过他一番翻折,变成一只只小动物。肚皮鼓胀的青蛙,方方正正的小船,憨态可掬的小鸭子……
折好一只,他就随手搁在身侧的玉台面上。
书页一张又一张被撕下,化为亭中满地形态稚拙的纸偶。
整座白玉亭,成了无人管束的折纸场。
顾听微将他的小作品一排排摆得整整齐齐,风一吹,“小动物”们轻轻晃动,可爱得有些荒唐。
管家远远看着,心惊肉跳,大气不敢出。
那可是卢小爷常年研读、字字关乎格局与大势的书本——劝不动拦不住,又不好直接去告状。
先前有人私下跑到卢砚铮跟前搬弄是非,数落小少爷这不好那不对,想要主子出面管束。
卢先生当时脸就冷了,还淡淡提点一句,府里的主子还轮不到下人来置喙,你们只需暗中留意别让他磕碰受伤就够了。
于是,大家只敢远远看着,暗自心惊那一册白皮书日渐变薄,只当看不见。私底下,也有人幸灾乐祸,等着小爷发怒追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