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卢砚铮的亲近,顾听微并不完全是害怕和麻木,他心底藏着一点浅淡、懵懂的好奇。
卢砚铮看着眼前小孩乖乖的、予取予求的模样,眼圈都被烧红了。
老谭心脏狂跳不止,眼前的缱绻,冲击力大得让他手脚发麻。
他和秘书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打算绕道。
刻意放轻脚步,尽量躲在湘妃竹的阴影里,两人自以为藏得严实,却忽略了顾听微作为小傻子能活下来,其异于常人的感官。
少年心智混沌,但从小到大却活在旁人打量、戏谑、窥探的目光里,对陌生的视线格外敏锐。哪怕沉溺在情欲的慌乱中,那两道刻意躲闪却依旧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还是被他精准地捕捉到了。
周身的燥热尽数化成莫名的慌乱,顾听微猛地挣开禁锢,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可怕的念头——被看见了。
顾听微跑了,他要躲到湖中心的亭子里,那里没有路没有船,谁都找不到他。
他不知道自己在跑什么,在怕什么,他只是想离开那个地方,离开那个“被看到了”的瞬间和那段让他膝盖发软的记忆。
顾听微的记忆是断断续续的碎片,而竹影里的脚步声和窥探的目光,将这些碎片粘连了起来……
聆溪老街那间茶舍,门槛往里数的第三块地板是松的。
每逢有人从外头进来踩到那一块,木板便会发出短促的“吱呀”声。
那天茶舍歇业半日,母亲栓了门板,让他在偏厅午睡。
他醒来的时候偏厅里没人,后院风帘半卷,午后的光倦怠,从帘子缝隙里漏进来,在青砖地上画出一道道条纹。
他赤着脚走出去寻她,路过后院那间堆放旧茶具的小屋门口时,听到一个人发出来闷闷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又在挣扎。
他站在门口,从门缝里看进去,母亲顾眉被按在茶桌上。一个光裸的男人站在她的身后,手指在她身上游走。
顾听微站在门外面。
他认不出那个男人是谁,也看不懂他们在做什么。
他只看到母亲的衣裳褪到了腰际,那个男人的嘴唇贴在她的皮肤上,一口一口地往下走。
母亲的手攥着桌沿,嘴唇微张,眼睛闭着——那个画面像一根烧红的铁签子,从他眼睛扎进去,一直扎到后脑勺深处某个他自己也碰不到的地方。
然后,母亲睁开了眼,目光穿过门缝,和他对上——眼神里全是冷冰冰的警告。
那人傍晚才走,母亲出来后没有做饭。顾听微坐在偏厅,一直等到肚子饿得咕咕叫也不敢动。
天黑透了,她才端着碗走进来,问顾听微:“你看到了什么?”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来。
他不太确定自己看到了什么,他只记得背上的汗,腰侧的红印,和那道亮晶晶的,从嘴角滑下去的水光。
“说说。”顾眉逼问自己美丽的傻儿子。
问的时候,她已经在决定自己儿子的命运了——自己陷在泥里,凭什么这个拖油瓶能出淤泥而不染,用那干净到可恨的目光看着自己?
“……看到,”他嘴唇抖着,“妈妈……和叔叔……”
“什么?”
“在……在摸。”
顾眉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笑完,她蹲下和他平视,脸凑得很近,近到顾听微能看清她眼周的纹路:“微微,你今天看到的事情,不准告诉任何人。你从来没有看到过,记住了吗?”
顾听微被母亲笑着流泪的神情吓到了,他赶紧点了点头,连续点了很多下,下巴都撞到自己的胸口了。
“还有,”顾眉说,“以后别的人做这些事……亲、摸、脱衣裳——你也不能看。看了,就是不乖,要被关着、饿着。记住了吗?”
他继续点头。
后来,他长大了,以前看母亲的那些目光,越来越多地落到了他身上。
那些目光像黏腻的苔藓,让他本能地想躲,他不懂那些目光里藏着什么,只知道自己不舒服。
母亲开始限制他出门,即便在茶舍,他也不许再到前厅。只有极少数客人,才能在母亲的运作下,听他弹琴,喝他奉上的茶。
他过得孤单极了,直到古琴课上来了一位打暑假工的师兄。
那个夏天,师兄会给他买甜丝丝的冰激凌,会带他去河边看萤火虫,会在他弹错音时笑着揉乱他的头发。
师兄离开的那天去茶舍告别,亲了自己的脸。很不幸,被母亲看到了。
恶毒的呵斥、劈头盖脸的耳光,他被罚跪在冰冷的砖地上,膝盖磕得青紫,母亲指着他的鼻子骂他下贱。
他脑子乱成一团浆糊,为什么母亲可以被亲亲,自己就不可以?
他从母亲扭曲的表情和那些刺耳的字眼里,拼凑出一个认知:亲吻、抚摸、脱衣服……这些让母亲露出那种表情的事情,可以做,但是绝不能被人知道,更不能被人看到。
一旦被人看到,就是天大的错,是要被狠狠惩罚的。
顾听微跑到连廊尽头的时候,脚下的木板变成了圆石,石子硌疼了他的脚心。他跑得慌乱,鞋子跑丢了,岸边青苔湿滑,他一个趔趄,整个人失去重心。
“哗啦——”
冰冷的池水瞬间吞没了白衣少年。
薄纱锦缎吸饱池水后沉甸甸裹住身躯,坠得顾听微不断往下沉,细碎的呜咽全被池水堵在喉咙里。
他不会游泳,只能徒劳地挥舞手臂。
这猝不及防的一幕,发生得极快。卢砚铮追在后面,没有半分迟疑跟着跳入湖里。
湖水不深,老大都跳下去了,老谭他们哪敢站着?也扑扑通通都跳下去了。
卢砚铮游到顾听微身边,一把箍住他发软的腰,将浑身湿透的人稳稳托上岸。
湿淋淋的老谭也上了岸,战战兢兢,大气不敢喘一口——他以为竹帘阻隔不会惊扰,万万没想到竟吓得小少爷失足落水。
“再三叮嘱,内宅无传唤不准靠近,规矩都忘干净了?”卢砚铮并未看一旁战战兢兢的老谭和程秘书,他冷沉沉的目光直直地落在闻讯赶来的管家老吴身上。
卢砚铮素来公私分明,内宅的事不至于迁怒莽撞的外人,这是刻在他多年教养里的分寸。
不过,管家老吴就不能幸免了,漱玉台的内务由他负责,眼下出了纰漏,罪责自然要落到他身上。
老吴心下苦不堪言,险些当场红了眼眶。
祸事根源本不在他,而是照顾顾听微多年的王妈。
那个王妈,整日在内院闲逛。正午府中事务堆积如山,他一时分身乏术,便随手将指路这种基础差事托付给了王妈。
谁也没料到,让她“指个路”,她真的就指了指去往书房的方向,自己去逍遥闲逛了。
“你是老宅罗叔调派过来的人,按说也是办事办老了的,若连最基础的风控都做不好,不如收拾行囊回去重造吧!”
一句话砸下来,老吴后背瞬间浸满冷汗。
他深知以自家先生当前对小先生的热情,今日这场无端惊扰绝不可能轻飘飘就此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