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落水阴影,在卢砚铮没日没夜的安抚下,总算是散了。
顾听微不仅恢复了往日的清明,还曾自己跑去园子里赏过几回花。
看着小孩儿安稳了,卢砚铮的心也终于放回了肚子里。
可他不能一直这样守着。
这段持续了三个月的居家办公本就是权宜之计。
那套正在执行的方案,已经到了最紧要的阶段,卢砚铮那间宽大的办公室恢复了往日的节奏。
因为工作实在繁重,卢砚铮已经大半个月没有回过漱玉台了。
电话铃响起来的时候,顾听微正蹲在后院台阶上看一只蚂蚁扛着半粒米爬过砖缝。
“微微,想没想叔叔?”
顾听微张了张嘴,“……你,在哪儿?”
电话那头停了一拍,传来带着一点笑意声音:“叔叔在云南,很远的地方。但是,我每天这个时候都会打电话回来,你每天都来接,好不好?”
顾听微听了这句话,目光从听筒上抬起来,看了看刘嫂,又看了看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是太阳照到第二扇窗户时就会打电话吗?他重新把听筒贴紧耳朵,“……每天?”
“每天。你吃完饭,坐在厅里等,电话响了就是叔叔在叫你。”
“嗯。”顾听微嘴角微微翘起,完成了半个微笑,他这次“嗯”的清晰,声音也比刚才大了一点,像是第一次确认了“嗯”这个字可以通过这个“黑色扁豆”一样的匣子,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刘嫂把听筒接过去,又说了几句“先生放心”“少爷刚才笑了”“好的好的”,然后挂了电话。
顾听微站在客厅看了一会儿,直到刘嫂挂了电话,他才转身走回后院——那只蚂蚁已经不见了,那半粒米也不见了,砖缝里空荡荡的。
第二天午休醒来,顾听微就搬了个小凳子守在客厅了。
他从出去后院盯蚂蚁,变成了坐在客厅盯窗户,看太阳有没有照到第二扇窗户……
傻傻的男孩,懵懵懂懂地知道了什么是想念。
一开始,卢砚铮每天雷打不动地打三个电话。
前两个是打给管家和刘嫂的,细细询问顾听微有没有好好吃饭、夜里有没有惊醒,第三个是固定给顾听微的。
后来实在太忙,电话便缩减为每天一个,有时甚至只能熬到深夜打。
到最后,连这一个电话也成了奢望,变成了两三天才能打上一次。
卢砚铮第一次失约的时候,顾听微在电话机旁等到半夜。
他不知道时间是怎么走的。
窗外的天从灰蓝变成墨黑,又从墨黑变成更深的墨黑。
他不知道,也不在乎。
他只是坐在那张红木小几旁边的地板上,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一尊被摆在厅里的小木头人儿。
刘嫂来催他睡觉,告诉他先生今天忙,不打电话了,明天再等。
他没有动,刘嫂伸手去拉他,他整个人缩成一团不肯起身。
小傻子固执起来简直油盐不进,刘嫂叹了口气,去厨房热了一杯牛奶端过来。
顾听微低下头,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那台话机。
牛奶喝完了,刘嫂把杯子拿走,又劝了一遍:“微微听话,该睡了。”
他转过头来看了刘嫂几秒钟,又一点一点地把脸转回去,重新面对那台话机。
刘嫂不敢再劝了,打电话给管家老吴。
老吴也没办法,他多少知道一点儿卢小爷最近忙碌的节奏,不可能拿这些私事去打扰他。
电话里,他只能指挥刘嫂在客厅留一盏灯,让小少爷自己想明白。
顾听微就那样坐着,等。
等到天空慢慢发白的时候,他终于明白一件事——电话不响了,那个总是带着沉水香的叔叔不见了。
他要把他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