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场,动起来了。
马蹄踩过落叶的沙沙声,猎犬低沉的吠叫,弓弦被拉紧又松开时,发出短促有力的振动……树林深处,被设定好方向的箭道,正等待着它的靶心。
整个猎场暗流涌动,唯有非狩猎区这边的草坪,一片静好。
卢砚铮陪着自家小孩儿消磨了大半个时辰,看他踩着碎光追树叶,和小马嘀嘀咕咕说话。
那笑音清甜的小模样,让卢小爷心底生出懒意——根本不想打猎,只想守着自家这天真的小傻瓜,让他永远无忧无虑不长大。
可他是秋狩的主家,照规矩,开猎首箭必由他射出。
首猎落矢,猎局方可正式开启。
推脱不得,也懈怠不得。
卢砚铮敛了敛心底的缱绻念头,想起方才给小孩儿“猎兔子”的承诺,抬手揉乱小东西的发顶,轻声哄道:“宝宝,乖乖在这里喂小马,不要乱跑,叔叔去林子里给你抓小兔子,很快就回来。”
一听要去抓小兔子,顾听微眼里迸发出星光,认认真真跟叔叔讨价还价,软声软气却格外有歪理:“叔叔,猎一只白白的兔子好不好?”
他认真蹙着小眉头,细细解释,“灰的、黑的,毛脏,看不出伤口,不知道它哪里痛,有没有好起来。”
说着,他踮起脚尖,两只小手圈出一个大大的圆,眼神恳切得不行。
“还要,大大的兔子!小小的不行,受伤会很痛、很怕疼,大兔子壮壮的,胆子大,我包扎,它也不会害怕。”
他想得周全又仔细,说完还用力点头,让叔叔放心他:“我乖乖的,待着不乱跑,等叔叔,带兔子回来,当小医生,照顾它!”
卢砚铮被一本正经的“小大夫”逗得眼底泛起笑意。
他摸摸小东西束起的马尾,嗓音低哑而纵容:“好,叔叔听你的,去给你抓一只最壮、最不怕疼的大兔子。”
卢砚铮翻身上马,动作利落。
低头勒缰绳时,视线又忍不住落到顾听微一直仰着的小脸上。
穿铠甲的“小将军”此刻站着,手里是一把草穗,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翻身上马的人,像极了戏里演的那样——小妻子送丈夫去战场,满眼都是毫无保留的期盼。
卢砚铮勒住缰绳,没有立刻扬鞭。
他停在原地,心口莫名感伤。这是他很多年都没有过的情绪,柔软得近乎陌生。
又一次俯下身,卢叔叔捏了捏小东西软乎乎的脸颊,缱绻又郑重,是独独说给他心肝儿听的私语:“等我回来,嗯?”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要是叔叔回来晚了,你就罚我,罚我给你烤一整只鹿,好不好?”
顾听微被他捏得脸颊微鼓,却笑得眉眼弯弯:“好!叔叔快去快回……回来,只陪微微。”
卢砚铮听着这句软糯的“只陪微微”,呼吸沉了半拍,扣住小孩儿的后颈,将他往自己身前带了带,低头在小东西的耳侧极轻地蹭了一下:“嗯,只陪你。”
顾听微被他亲得缩了缩脖子,耳朵尖红透了,却乖乖地没有躲,只是握紧了手里的草穗,小声“嗯”了一声。
卢砚铮这直起身,又一次叮嘱保镖寸步不离守着小孩儿后,策马入林。
以卢小爷的身手,猎一只温顺的野兔易如反掌。
不过片刻功夫,他便捕获一只,可看清猎物后,眉心一皱——
野兔侧腹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皮肉翻卷,血丝黏着绒毛,狰狞刺眼,分外恶心。
这等惨烈血腥的画面,若是让心思柔软的小东西看见,会被吓哭吧?要是心里留下阴影怎么办?
卢叔叔自己可以杀伐果断、双手沾上血腥,但他可舍不得让自家宝贝看见半分污秽。
卢小爷看了看那只兔子,周身覆上一层漠然,抬手直接丢给下属:“处理掉,别让小少爷看见。”
不等下属直起身,卢砚铮又提出要求,完全不管合不合理:“再去抓一只适龄的野兔,要温顺、亲人、不怕生的。”
忽然想起小孩认认真真讨价还价的表情,卢小爷又补了一句:“对了,要白色的,可爱一点。”
顿了顿,继续敲定“苛刻”的细节:“回来在它腿上划一道,要表皮擦伤,出血量压到最少,伤口要干净、要好看,只能泛点红。”
“记住,是轻伤。不许狰狞,不许吓人。”
下属领命,快步追上另一名随行的同事,远离主位视野,才敢压低声音吐槽。
“我真服了,别人家主子打猎拼战绩,咱们这位主儿打猎,纯纯让咱们来当道具了?还是全能道具。”
“可不是嘛,我是第一次跟来打猎,”旁边同事脚步不停,附和道:“为了这次机会,我求了组长好长时间,还请他吃了一周的大餐,谁知道竟是来哄孩子的。”
“而且,这要求也太离谱……深山老林全是野兔子,灰的、黑的遍地跑,凶得要命,哪来温顺亲人的白兔?”
“谁说不是?”另一个愁眉苦脸:“还要伤口好看、不狰狞、出血量最少?打猎打出精准医美效果,我今天算是开眼了。这哪是抓猎物,是让我现场定制完美小白兔。”
同事轻叹一声,深表认同:“咱们秋狩,别人回去能吹牛,就咱俩专职伺候小少爷的童话……等着吧,回去肯定被七组那帮人笑话!”
说归说,怨归怨,任务是不敢拖沓的,两人匆匆去找兔子。
不消片刻,下属就喘着气折返,声音里透着邀功的急切:“小爷,找来了!白的,够温顺、够亲人,而且绝对可爱漂亮!”
卢砚铮满怀期待地看过去,待看清下属手里小心翼翼捧着的那团雪白蓬松的东西,他差点自戳双目。
是白兔,是温顺,可他妈的是只垂耳兔!
这种耳朵长长软软、浑身上下散发着“我连跑都不会跑”的娇软兔子,是能在深山老林里打猎打到的?!
卢砚铮盯着那只垂耳兔,沉默了足足三秒。
下属被他盯得后背发毛,硬着头皮解释:“小爷……您要求的温顺亲人、不怕生、还要白色,我找遍了都没找到。这只……这只是我刚才跑到山脚,从护林员大爷那儿买的,伤口也是按您说的划的……”
卢砚铮深吸了一口气,将到了嘴边的“废物”两个字咽了回去。
他伸手接过那只垂耳兔,那只兔子居然还往他掌心里蹭了蹭。
…………
卢小爷低头看着这团娇软的东西,又想起顾听微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只能认命地叹了口气。
罢了,反正他家小糊涂蛋也不知道林子里都有什么兔子。
“走吧,”他将兔子塞进怀里,用猎装外套裹住,嗓音沉得能拧出水来,“回去就说……是我从南坡深处猎到的稀有品种。”
下属跟在后面,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卢砚铮头也不回,冷声补了一句:“再笑一声,今晚你守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