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草坪,穿过烧烤架,穿过燃尽的篝火堆,顾听微向主帐跑。因为跑得太慌,还差点撞了人。
到主帐门口时,卢砚铮正好掀帘出来。
小东西扑上去的力道,让他家叔叔停了一下,又后退了半步。
“怎么了?宝宝,这么慌。”卢砚铮赶紧将人抱住。
小孩儿明显难受,虽然没有哭出声,但趴在他怀里不肯出来,肩膀还在微微发抖。
“不怕,乖宝,谁得罪我们了?不是跟几个小朋友玩得挺好吗?”
顾小爷轻拍顾小乖后背安抚的同时,试着问缘由。
小东西抖了半天终于开口,声音闷在布料里,实在委屈得狠了——
“那人说,兔子不是,不是你打的。他说林子里,没有这样耳朵的兔子。”
小孩儿从卢砚铮怀里挣出来一点,大概是怕叔叔不明白,他仰起那张还挂着湿意的小脸,两只手分别伸出两根食指,贴在脑袋两侧,像两只耷拉下来的兔耳朵一样,往下弯了弯,又轻轻晃了晃。
然后,他眨巴着红红的眼圈儿,软声软气地比划着:“他说,林子里的兔子,耳朵都是这样的,都是竖着的,没有这样……垂下来的。”
“可是……它就是我昨天看到的那只。叔叔没骗我。”小宝贝的心里根本没有“叔叔会骗人”这个选项。在他的认知里,只要兔子是昨天叔叔给的那只,肯定就是林子里抓的。
“他说我是撒谎精。”小孩儿看着叔叔,嘴角往下压着,瘪成了一个饺子形状,看得出来是在努力让自己不哭:“我不是,我没有撒谎。”
卢砚铮弯腰,将人重新捞过来放进自己臂弯。
他没有问“谁说的”,也没有问“你跟谁吵了”,他只想先接住小孩儿的委屈。
卢砚铮抱着顾听微走进帐篷,把他放在软垫上,握着小孩儿的手指,顺势靠在床头,思考着如何“狡辩”。
“那只兔子,是叔叔让人在南坡的猎区外围找到的。”只要能快速安抚好自己的心肝儿,卢小爷根本不讲究,鬼话张嘴就来。
“它不是野兔,是被人放生到林子里的。叔叔让人把它抓回来,是因为它腿上有伤,自己在林子里活不了。我告诉你那是打猎打来的,是因为它就是从林子里来的,对不对?”
卢小爷低头,嘴唇贴了一下那只正在被他握着的手指,“所以,你不是撒谎精。”
“如果谁再问你,”卢砚铮说,“让他来问叔叔。”
顾小糊涂觉得很有道理,点头同意。
——安抚好小孩儿,只是卢小爷的第一步。不是嘲笑他家微微,说林子里没有垂耳兔吗?那就让它有!
而营地另一头,同样觉得委屈的沈家小少爷也跑回了家,是哭着跑回去的。
他被顾听微推了一下,很倒霉地磕到了石头上,额头正中鼓起一个包,刚好在眉心上方。
他跑回去的时候,沈太太正跟几个女眷围坐在茶案旁边说话,一抬头就看到她宝贝儿子额头那块青紫。
“谁弄的?”沈太太托着儿子的下巴,让他抬起头,手指碰了一下那个包,开始喊人:“王妈,王妈,快拿冰袋来”。
“嘶~”沈予被母亲碰一下,疼得吸了一口气,用撒娇的调子告状:“妈,你让人去抓他,那个穿古装的怪人,他推我!”
“哪个?”
“就那个,养兔子和小马那个。”
茶案旁边安静了一瞬。
几位女眷手里的动作都停了一下,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眼神。
在座的人中,沈家势大,几位太太小姐都以沈太太马首是瞻。
但来这里的都是非富即贵,在没弄清楚对方是谁之前,大家都很聪明地没接话。
“就是那个最大最高的那个,他说他叔叔姓卢。”沈予说着伸手碰了一下额头那个鼓包,嘴一撇,“他推我,妈,好疼。”
沈太太格调风雅,对打猎兴趣不大。到猎场后,一直以天热身体不适为由,待在帐篷里,每天只邀请几个相熟的姐妹在帐内喝茶、打牌。
虽然孩子说了姓卢,但她下意识里并没有和那位联系在一起。
眼下,她一颗慈母心完全系在了受伤的儿子身上,心疼得眼睛都红了。
他儿子是沈老夫人亲手带大的嫡孙,是最受宠的小孙子,家里家外何曾受过这种委屈?
她当即就要带沈予找过去讨说法,同时,也不忘争取舆论支持。
“你们看看,看看!我家予儿额头磕出这么大一个包!万一淤血不散,留了疤,耽误的是孩子一辈子前程。”
“秋狩围猎,各家孩子嬉闹玩耍都有分寸,他一个成年人,混迹孩童中间不算,还故意伤人,未免太过分,今日必须给我们沈家一个说法!”
沈夫人带着儿子、随行人员往外走。一路上,她还把自己的片面之词散播出去。
沿途的那些太太小姐们看热闹不嫌事大,纷纷议论。
“不管是谁家的孩子,这总得有个说法。额头正中,破相了怎么办?”
“他说是卢家的……卢家哪个孩子?”
“不是孩子,是个大人,看着有一二十岁了,打扮的古里古怪的。”
和沈家老夫人交情不错的林家老夫人是跟儿子、儿媳一起来的,她听到流言开口问了一句:“谁?哪个卢家?“
“小卢总那边的。听咱家爷说,卢总养得跟眼珠子似的,看着倒是个乖的,没想到手这么重。”
“住口!去,给沈太太带个口信……能拦下来尽量拦下来,”林老夫人抬手制止儿媳继续说下去,“真来不及,也就算了。”
沈家运气不错,林老夫人口信到时,沈太太刚进入主帐外围。
那只兔子还蹲在笼子里,那匹小矮马还在围栏旁边低头吃草,但周边没有人。
听了林老夫人的传话,沈太太拉着儿子回去的路上,出了一头冷汗。
刚才若不是林老夫人及时拦下,她这张嘴要是真在卢砚铮面前说出半个“讨说法”,沈家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沈家没来“讨说法”,最会护犊子的卢砚铮却要为自己的宝贝“讨说法”。
卢小爷不可能向一介妇人对嘴。他没露面,只是第二天让副官给各家有适龄孩子的人递了话,说昨晚在林子里放了10只垂耳兔,让各位猎了带回去,给自家孩子玩。
这话一出,猎手们眼睛都亮了。
卢三爷亲自放出来的兔子,这哪是兔子?这是明晃晃的交情。
一时间,大家纷纷带着弓箭、猎犬往指定区域赶,生怕去晚了连根兔毛都捞不着。
沈父是傍晚从林子里回来的。
那几只垂耳兔在林子里一放,就有人将事情的原委传到了他耳朵里。
“你,你们母子真是,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他指着太太的鼻子,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不给助力就算了,还给我添乱!你知不知道那是谁?那是卢小爷,多少合同、大单,多少世家、新贵,就等他漏个指头缝?”
“前两天,他亲自送小马给老李家的女儿,现在又给全营的孩子发兔子……唯独缺了咱们家,这是什么?这是敲打!”
他看向缩在角落里的沈予,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去:“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要是传出去,咱们沈氏不得卢小爷的心,生意还做不做了?仕途还要不要了?”
沈予毕竟是个十多岁的少年,被父亲这么一吓,眼泪又掉了下来。
“从今天起,你回去禁足。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出来。还有——”
沈父深吸一口气,压着火气,一字一句说,“去,把家里那对翡翠镯子送过去,就说是给小少爷赔罪的。别说是为了孩子,就说是我们沈家不懂事,冲撞了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