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二爷在苏黎世那家私立医院顶层，看到视频时，刚做完透析。
病房里暖气开得足，他半靠在床头，脸色灰败得像一张揉皱了的旧报纸，手背上还扎着留置针。
这病对他而言，是一场钝刀子割肉般的折磨。
从确诊到现在，不过半年多，他整个人就像被抽干了水分的木头，只剩一张干皮。
他年轻时拿命换钱，什么脏的烂的都沾过手。
如今身上的零件一样一样跟他算旧账，腿是早就不行了，心肺也坏了大半。
这次派小辈回国探路，本是他筹谋已久的棋局，一是为了算当年那笔陈年旧账，二是寻找更合适的肾源。
虽然无法亲自坐镇，局面打开得不理想，但目前能有“视频”这个意外收获，他已经很满意了，是他命不该绝！
秦二爷盯着那段视频又看了好几遍，最后满足地把平板扣在胸口，喉咙里滚出一声含混的笑：“这可能是我最后的机会了……派出去的人，怎么说？”
一旁伺候的老周，跟了他快三十年，替他管着海外那摊子灰不灰白不白的生意。
看饱受病痛折磨，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的主子心情不错，赶紧递过去薄薄一页纸。
他们一共撒出去三路人，但能给的信息却寥寥无几。
这个视频中的小人儿，像凭空出现一般，背景干净得叫人心惊。
社保、学校、医疗、银行流水……一点痕迹都没有。
在这个连呼吸都要被数据记录的时代，一个人怎么可能毫无破绽？
能做到这个地步，除非“某大型机器”下场，进行降维抹除，否则绝无可能处理得这般干净。
把一个人，从社会档案里彻底抠出去，这已不是简单的“手眼通天”了，这是把最核心的机密后台，当成了自家后院的橡皮擦。
小狐狸背后这位爷，背景究竟深到了什么地步？
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线索。
在京市新设立的子公司，新签下的齐家小公子，是个极会来事的。
知道他们在查“小狐狸”，借着汇报工作的由头递来消息，说他们找的人多半和卢家有牵扯。
这线索来得巧。
被秦二爷当接班人悉心栽培的侄儿秦卓非，早年在外求学时，和卢氏旁支的子弟做过数年同学，在同一个圈子里厮混过很长一阵。
秦卓非本就心思活络，得了二叔的线索提点，当天就约了卢叙见面。
两人寒暄几句，酒过三巡，话题慢慢绕到了那只“小狐狸”身上。
不知是在本家憋屈太久，还是卢叙本就守不住嘴，很多话不用秦卓非主动引导，就借着酒意倒豆子似的说了出来。
事不密则害成，秦卓非垂下眼帘，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轻蔑。
权贵圈子，最忌讳交浅言深，自己这老同学，连最基本的城府都端不住，简直不像世族大家教养出来的子弟。
而倒在酒桌上装醉的卢叙，说了自己想说的，嘴角勾出满意的弧度——他就是看不惯顾听微，如果有人对付他，他不介意递一把刀。
何况，他自认为没说什么不该说的，至少，没说对卢氏一族不利的事。
各取所需，各怀鬼胎。
卢叙给自己的情绪找到了出口，想借刀杀人；秦卓非顺势挖到了那个人的名字，顾听微。
几日线索汇总拼凑，整条脉络渐渐清晰。
秦二爷眯起眼，在心里将顾听微的年龄、跟过自己的顾姓女明星、卢砚铮三条线索串成一条完整的线。
顾姓女明星，很可能是当年害自己破产的那个扫把星。根据她的年龄，她被卢砚铮包养的可能性不大。
那么，只剩一种可能，就是自己这个素未谋面的便宜儿子，十有八九和他母亲当年一样，做了有钱人笼中的金丝雀。
说来也寻常，在娱乐圈浮沉，想站稳脚跟没有靠山，寸步难行。
顾眉当年就是没寻到依靠，被人狠狠踩进泥里，再也翻不了身。
如今倒是学乖了，把儿子送到卢家人身边，也算一种求生的法子。
这么一想，事情就通透了。
秦二爷嗤笑一声，满是不屑，对找回这个儿子备用，更有信心了。
——给他秦二爷当儿子，总好过靠卖肉讨生活。
他侧过身，将薄毯往上扯了扯，盖住膝盖下方那截早已失去知觉的腿。
“让阿非和齐家那小子联系。”秦二爷慢悠悠吩咐，“让他们接着仔细查，查卢砚铮对那孩子……到底是个什么心思，什么态度。”
助理低声应下，放轻脚步退了出去。
秦二爷唇角，缓缓浮起一抹浅淡又莫测的笑意。他这一辈子，人情风月见得太多了。
所有人，都不过是可以博弈的筹码。
只要筹码足够压得住台面，底下垫的是什么，又有谁在乎。
齐霄本就记恨顾听微，当初在卢砚铮跟前碰了一鼻子灰，那句轻飘飘的“丑”字，至今还像一根刺扎在心上。
如今得了秦二爷授意，成了事，他能卖秦家一个人情；若是查出什么把柄，也牵连不到他齐家。
世间隐秘之事，往往如铁壁铜墙，未寻到破绽前，任凭你如何用力都无从下口。
可一旦让它裂开一丝缝隙，那些被捂死的线索便会抽丝剥茧，越拽越多。
没过两日，各路细碎的消息源源不断送到秦二爷案头。
线人回报，顾听微跟着周老先生读书，出入都有卢家保镖跟着，寻常人近不了身；卢砚铮再忙，只要不出差，总要抽时间陪那孩子。
前段时间，还有人拍到，那小东西在城西吃烤红薯。
秦二爷捏着那张模糊的偷拍照片，指腹慢摩挲着上面少年白净的侧脸，唇角漫开一点意味难明的笑。
原来，卢砚铮竟上心到这个地步。
他原先只当是权贵闲时豢养的玩意儿，新鲜劲一过，说丢就能丢。
眼下看来，倒不是那么简单。
一旁的秦卓非侍立在侧，低声开口：“二叔，照这么看，卢砚铮护得紧。咱们要是贸然上前认人，说不定惹恼卢家。”
秦二爷抬眼瞥了他一下，目光沉沉。
久病的身子裹在厚锦袍里，不动的时候，看着像一尊蛰伏的老兽。
“我要的又不是攀卢家的高枝，不是靠他维护什么关系，”他缓缓开口，带着药气，“我要的是他这个人，只是单纯要个人，办法有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