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砚铮是从一场紧急闭门会议上赶过来的。
与会的是各单位负责人,和一些生物制药公司,有些还是从海外赶来打算参与下一轮投标的。
而议题关乎来年一整年的居民用药采购计划和制药企业的发展方向。
正到关键研讨环节,助理小陈悄无声息从侧门闪入,他深知此刻汇报私事不合时宜——这次研讨会,在座的皆是各方要员,和大集团的负责人,任何一丝情绪波动都可能被解读为某种信号。
可漱玉台那通电话里的哭腔实在太过凄厉,他不敢耽搁,只能硬着头皮走到卢先生身侧,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声,将“小少爷落水”的消息告知这个运筹帷幄的决策人。
落水?卢砚铮翻动文件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没有抬头,只是微微颔首,目光依旧平稳地落在面前的数据报表上。
可只有自己知道,他几乎用了全部的意志,才将那几乎要冲破胸腔的焦灼与恐惧压在皮囊之下,维持着一个领导应有的镇定。
落水?卢砚铮不可避免地想起顾听微夏天那场落水。小东西不到三天就好了,他却接连做了三个月的噩梦。
直接打断当前议题汇报,卢砚铮以一种近乎完美的语调开口:“抱歉,临时意外,今天的讨论到此为止,剩余议程改期再议。”
语气从容,措辞得体,连尾音的起伏都与往常主持会议时别无二致。
他站起身,扣好西装纽扣,向与会众人微微点头致意,挑不出一丝仓促,直到推开会议室厚重的木门,走进空无一人的走廊,他才踉跄着带人跑向车库。
返程路上的心急火燎自不必说,戒烟半个月的卢砚铮,又摸出一根点燃。
他打了几个电话,焦灼感似乎缓和一点,但仍时不时抬起手腕看表,催促司机快一点。
离开才两个小时不到,小东西又闯祸,而且是拿命闯。
再这样下去,他只能将人挂到裤腰带上,走哪儿带哪儿。
被吓怕了,实在被吓怕了,他有几条命让他这样吓的。
卢砚铮靠在椅背上,使劲捏了捏眉心,他对自己这种失控的情绪感到不解。
明明不是个心软的人,在工作上从来没有过退让,也从不为谁破例。
可近一年来,他却三番两次因为那个小东西的喜好、心情,心软到失去了底线——保留手机是,上周老的课是,这次也是。
卢小爷后悔了,后悔就不该下这么一场雪,惹出这么大的恶祸端。
等他推开漱玉台主宅的门,顾听微已经裹着厚厚的羊绒毯子被抱进了屋。
几名医生做了紧急处理。因为落水时间短,小少爷并无大碍,只是被吓坏了,有些轻度的应急症状。
卢亚琴被人领到客房换衣服。她换完后,端着一杯驱寒的姜汤走进来,喝了两口,开口安慰面沉如水的小堂弟。
“砚铮,人没事,水呛了一点,暖过来就好了。”
别人或许不知道,但她太明白了。
这个堂弟的脸越是平静如水,心里越是怒火滔天。
她看了一眼旁边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出的老吴等一干人,卢堂姐决定为大家说两句——都是卢氏的老人儿,小时候去老宅也关照过她。
“当时冰面塌得太快,吴管家、刘嫂他们,拼了命也没拉住。好在,人没事。”
卢砚铮没说话,只是目光沉沉地扫了老吴一眼,那一眼里的警告意味,让老吴的腿又软了几分。
自从顾听微搬过来,漱玉台就更新了全套的医疗设备,专门增加了外伤急救、意外创伤和心理诊疗等科室。
专为卢砚铮服务的医生,也被他从老宅剥离,陆续住到了这边。
如今,环绕漱玉台的庄园配宅,不仅住着高级助理、保镖团队、管家司机等,还有常驻的医疗团队。
这一切,都为了确保那个小东西,能得到最好的照顾。可他准备得再周到,意外发生时还是心惊肉跳。
卢砚铮走到沙发前,单膝下跪,看着顾听微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小脸,一路上几乎要将胸腔撕裂的后怕,在这一刻尽数化作铺天盖地的心疼。
他的宝宝总是受苦,多灾多难,回头得去看看是否需要捐几座庙?
子不语怪力乱神,可为了这个心尖尖,他也顾不得那么多,只要有用都值得一试。
卢砚铮伸出手,探了探小孩儿的额头,确认温度还在,又捏了捏他露在毯子外面的手指。
“宝宝,”他低声唤着,声音有点颤抖,虽然医生说小东西已经醒来,但乍一看苍白着脸不说话的小人儿,他还是害怕,“叔叔回来了,叔叔在这儿。”
顾听微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是他的卢叔叔,委屈地瘪了瘪嘴:“叔叔……冰破了。白师兄,骗人!”
“嗯,冰破了。”卢砚铮握住小孩儿的手,将其放在自己掌心捂着,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柔,“那微微以后不踩了,好不好?”
顾听微点了点头,环顾四周,还有闲工夫管别人:“叔叔,刘嫂吓哭了,你不许罚她。”
卢砚铮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站在角落抹泪的刘嫂,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没有发火,只是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
等刘嫂走了,他将小孩儿抱回卧室前,对一直陪着的卢亚琴说了一句。
“琴姐,把那部戏的场景资料拿过来,我先让安保部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