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鱼——”
周教授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假山后面,老头儿气得浑身发抖,脸涨成了茄子。
跟在他身旁的另一个学生,赶紧给老师顺气,生怕他老人家一个大喘气倒腾不过来,厥过去。
“孽,孽障啊!”老人急喘两口,看着满池子的死鱼,指着俩逆徒的手指都在哆嗦。
“我养10年的锦鲤,10年的心血啊!你们……你们这俩败家玩意儿!”
老头儿捂着胸口喘半天,一把夺过白易的手机,狠狠砸在了青石板上。
“玩,就知道玩!”周老指着地上的残骸,“你导师把你交给我,是让你换个地方玩游戏的?还有你……”
老头儿指着顾听微,“今天谁也别想跑,给我抄《庄子》10遍,抄不完不许吃饭,谁也不许说情!”
顾听微看着小白的手机残骸,又看了看满池子的死鱼,鼻子一酸,“哇”地哭了。
——小白的新手机被砸,自己是不是得把旧手机还给人家。
可,手机太好玩儿了,他才学会一个游戏,刚给自己起了个好听的微信名字……好舍不得。
顾小少爷忧伤,忧伤到把老师罚抄作业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第二天下午,去临市开会回来的卢小爷,亲自去接顾听微放学。
推开东厢书房门,他看到了一幅这辈子都没见过的画面。
他家小少爷坐在木头铺成的走廊上,鼻子通红,眼眶湿漉漉的,怀里抱着一颗圆滚滚的、黄澄澄的柚子。
那颗柚子,大得像一颗脑袋。
小东西正低着头,边掉眼泪边用指头一点一点地剥柚子,剥一瓣,喂到旁边坐着的一个小年轻嘴里。
那个小年轻穿了一件灰色卫衣,一头乱糟糟的头发,黑色方框近视镜,遮了大半张脸。
他笔耕不辍,写一会儿,偏过头吃一块柚子肉;写一会儿,再偏过头,含含糊糊说“再给我一块”。
卢砚铮站在门框边,目光沉沉地落在那一大一小身上,喉咙堵得发紧。
看着小东西红得像樱桃的鼻尖,和止不住的眼泪,他几乎本能想过去,把人揉进怀里,好好问一句是谁,敢让他的小乖受这种委屈。
可视线触及顾听微手里被剥得坑坑洼洼的柚子肉,和带着讨好的投喂动作,难以名状的别扭感,诡异地涌了上来。
他卢小爷捧在手心的人,在家里吃个葡萄都要他亲手剥了皮、剔了籽,再喂到嘴边的宝贝,却在给别人剥过果子?
看着顾听微那副“努力剥柚子”的乖巧模样,卢砚铮酸得能怄出一缸醋来。
他甚至感到一丝“委屈”——这是成年后,他很少感受的一种情绪。
“白易,你是个好人,”小东西手上忙活着,嘴里也不停,给对方灌甜言蜜语,“你快快写,老师马上要来了。”
“别怕,我很快写完,”白易下笔很快,头也不抬地为小师弟兜底,“要是补不完,你就拿我的给周教授。”
“那你呢?”顾小少爷吸着鼻子,觉得自己这样做有点不仗义,“周老师会不会罚你?”
“他最多就是给我撵走,”白易有点期待了,“要不是你在这里,我巴不得回去。”
白易觉得自己皮糙肉厚的,被罚站、打手心都不是什么问题,他的小师弟不行,比他家五岁的表妹还要娇气一点。
皮肤白得透光,稍微磕碰一下就能红半天,
顾小少爷听着师兄这么说,心里更过意不去了,一边掉眼泪一边往白易手里塞柚子,软声撒娇:“白易,白易师兄,你怎么这么好。”
卢砚铮站在门框边,听着这句甜甜软软的“白易师兄”,从少年时期都刻意训练过的情绪管理差点崩盘。
小东西平时只叫自己“叔叔”,何曾叫过自己名字?而且还叫得这么百转千回、情意绵绵。
不过,唯一让他感到欣慰、没有当场发作的,是他知道了事情的原委。
——这小东西在用自己拙劣的手段,哄人家替他写作业。
而且,他之前调查过和微微走得近的几个人。
结合医生给出的结论,“白易”是一个脑子里都是公式,是对情爱这种东西,无法产生感知的自闭大儿童。
有了这些认知铺垫,卢砚铮才勉强稳住自己。
他深吸了一口气,冷着脸走上前,将自家小孩儿旁若无人地抱起来。
小东西看看卢砚铮,并没有一丝心虚。
他窝在人怀里,鼻子一抽一抽的,还不忘把一瓣剥好的柚子往卢小爷嘴里塞:“叔叔,吃。”
看到只会用吃贿赂人的小孩儿,卢砚铮哭笑不得。
这小人儿倒是无知无觉,懵懂得没边儿,不知道自己方才那副撒娇卖痴的样子,几乎逼得他生出疯念——将这人焚了、化了,细细收了,混进酒里。
吞下去,吞到肚子里,和自己的骨血融在一起。
这样,就再也没有旁人觊觎,再也不用看他对别人露出软绵绵的笑。
这样,他也就安心了……
可惜不行,会吓坏宝宝,他舍不得。
卢砚铮一边抱着哭唧唧的心肝,一边对这帮忙赶工的小白师兄表示感谢。
“白同学,剩下的,我回去给微微补……东西收了吧,今天微微请假。”
白易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停笔。
请假,作业没写完爸爸主动来请假?这是什么神仙家长,小师弟也太幸福了吧?
白同学嘴里还衔着半块柚子肉,含糊不清地说:“你是微微的爸爸吗,这……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卢砚铮接过收拾好了的笔墨纸砚。
“你替他写,他欠你人情;我替他写,他欠我……”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顾听微脸上,意味深长,“欠我一笔,晚上慢慢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