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漱玉台的灯亮到很晚。
卢砚铮坐在床边,看着怀里睡得迷迷糊糊的小东西,心里那股子酸劲儿还是没顺过来。
他养了这么久的宝贝,在家连个鞋带都要他蹲下来系,凭什么给别人剥柚子?
更让卢小爷耿耿于怀的是,这小东西下午一口一个“白易师兄”,叫得那叫一个甜腻,为了那点儿作业,活脱脱变成了一个小狗腿子。
他把这小没良心的从偏僻小镇带出来,每天好吃好喝伺候着,连睡觉都要把人裹进怀里焐着。
小东西随口说句喜欢什么,他第二天就能让助理搜罗来一屋子;就连小孩儿发脾气,他堂堂卢总也得耐着性子低声下气地哄。
可这小坏蛋,来这么久,嘴里喊的不是“叔叔”就是“先生”,什么时候亲亲热热喊过他的名字?
卢砚铮看着小公主被亲得迷离的样子,低声说:“宝宝,叫我的名字。”
顾听微喘着气:“叔叔……”
“不对。”卢砚铮又低下头。
夜色沉沉,帐幔低垂,一室旖旎被尽数拢在昏暗的灯光里。
顾听微黏黏乎乎开口:“小爷……”
“不对。”
“卢叔叔……”小东西带着哭腔,“求求你……”
“叫叔叔没用,”卢砚铮说,“叫名字,就不欺负微微。”
“卢,总?”顾听微被他逼得眼泪都出来了,他晃一晃脑袋,挣扎着让自己清明一些。
“还不对!”
“三爷、先生,”顾听微已经慌了,口不择言地乱喊,只希望眼前这个人能拯救自己快着起来的身体。
“错了,我的宝贝儿,”卢砚铮有点儿恼,看来下手还是太轻了。
——小东西这么犟,“卢砚铮”这三个字,难道就那么难以出口吗?
还是说,叫情人名字在小混蛋的心里有特殊意义,而他,还不够了解的资格?
卢砚铮脸一沉,冷嗤一声,他倒要看看,这娇气的小混蛋到底在坚持什么?
“先生,卢先生……”小东西终于急了,眼眶里的泪珠滚下来,“叔叔……我说了啊!”
卢砚铮看着他这副可怜兮兮的却依旧沉默。
人在陷入困境时,大脑会激发出潜能。
小东西想起了前两天跟刘嫂看的那部狗血偶像剧。
剧里的男主角,把女主角按在墙壁,逼着她喊称呼。
女主角最后哭着喊的是什么来着?当时,他还瞪大了眼睛看了好几遍。
虽然这是在床上,不过……死马当活马医吧,顾小少爷脱口而出,“老公。”
虽然没如他所愿,让小孩儿喊他的名字,但这样叫他也是第一遭。
且这两个字从那张软糯的唇瓣间吐出来,带着点求饶的哭腔,简直比任何情话都来得致命。
长夜漫漫,卢小爷像个终于讨到了糖的恶徒,逼着小东西一遍又一遍地喊,好让这两个字从此只在他一个人的耳膜上震动……
事后,卢砚铮搂着他,心里那股子酸劲儿终于顺了些。
不叫就不叫吧,总有一天,他会让小东西心甘情愿地叫他的名字,将顾砚铮三个字刻在心尖上,印在脑子里。
卢小爷垂下眼,目光落在小人儿熟睡的脸上,不由自主地回味起刚才那一幕。
小宝贝被他逼得走投无路,磕磕绊绊地挤出那两个字时,懵懂又慌乱的模样,简直太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猫了——连爪子都忘了伸,只会软绵绵地拿脑袋蹭人。
卢小爷忍不住笑了,可这笑还没完全漾开,他忽然想起一个极其荒谬却又无比合理的可能。
有没有,有没有可能……
这小东西,根本不知道他的名字。
他卢砚铮这三个字,在外头是让人闻风丧胆的“卢三爷”,在家是佣人们口中的“小爷”“先生”,在工作场合,叫他“卢总”的多一些。
这么多年下来,除了长辈和几个过命的兄弟,几乎没人敢当面叫他的全名。
而他的小东西,从被他带回来养到现在,几乎没见过能喊自己全名的几个兄弟。
甚至去老宅那几次,大哥在微微面前,喊他也是“三弟”……
这误会大了。
卢砚铮靠在床头,有点愧疚。
他看着睡得四仰八叉的小东西,脑子里罕见地开始盘算起怎么“不着痕迹”地把“卢砚铮”这三个字塞进小孩儿的耳朵里。
明早起来,直接告诉他,“我叫卢砚铮”?
不行,那太刻意,显得他堂堂卢三爷在讨要名分一样。
或者,等小东西自己问?显然还是不行,他恐怕得等到天荒地老也等不到。
因为明天让小东西想今天的事,以他那鱼一样的记忆,太难为他了。
想来想去,卢小爷觉得最稳妥的办法,大概就是以后每天睡前,都抱着这小东西,像念经一样在他耳朵边多念几遍“卢砚铮”,念到他在睡梦中不知不觉记住为止。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张小脸,玩心大起:
“卢砚铮……卢砚铮……卢砚铮……”
念到第三遍的时候,怀里的小东西忽然动了动,含糊不清地回应了一句:
“……炉子……沉……”
卢砚铮:……
他沉默了三秒,然后面无表情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那张让他又气又笑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