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叙从国外飞回来的时候,没提前通知任何人。
落地之后,他直接打车到了老宅。
被放逐的卢氏族人,会与本家做彻底的切割。
在生活上,会被撤销保姆、保镖以及一切日常照顾的工作人员,也不得再用卢氏资源、打卢氏的幌子做事。
在资产上,他们会被隔离在信托之外,不得不和普通人一样打工生存。
每个家族,在放逐不孝子孙时,都有自己习惯的地域。
比如沈氏一般会将非婚生子女、闹出丑闻的小辈,放在伦敦、奥地利、瑞士等,以“疗养”“看病”“教育资源好”等为借口。
卢家和明家则更习惯将不听话或闯祸的孩子送到温哥华、尔湾、纽约等地,个别为老不尊的前辈晚节不保时,会被驱赶到迪拜等地。
突然从锦衣玉食中被连根拔起,心态和生活遭遇断崖式的落差,人在一个陌生环境总是坠落得很快。
因此,放逐境外,对大家族那些雄心勃勃的少爷小姐们来说,是一种钝刀子割肉的惩罚。
不过,也不是没有翻盘的机会。
老罗开门看到卢叙时,五味杂陈,下意识叫了一声“叙少爷”。
“罗叔别怕,我不是私自逃回来的。”卢叙看着老管家绷紧的脊背,晃了一下手中的“归境卡”。
像卢叙这样的嫡系,即便犯了错被放逐,也不会完全扔了不管。
他们可以凭借每年两张的“归境卡”,得到两次回本家的机会。
这不是什么正式家规,只是家族内部默认的一道阀门。
被禁足的人,拿着这两张卡,可以在自认为重要的时刻回来。
大部分人会将其中一次稳稳当当地放在除夕那天——哪怕禁令没有解除,过年的时候人到了,桌上有他一双筷子,往后解禁了,至少表面上他没有缺席过家族的大聚会。
另外一次则留着,通常会用在清明、祭祀或者家里有重大事情的时候用。
卢叙把今年的机会,用在了这个平平无奇的深秋。
其实,他一入境,卢氏老宅就收到了消息。
卢砚铮坐在茶室,和大哥喝茶闲谈:“他这次回来,打算用掉二哥忌日那次,还是过年那次?”
卢砚山叹了口气,他也答不上来。
这个侄儿不省心,没搞清楚状况就回来。
如果用掉的真是他父亲忌日,回来祭祀的机会,那就太没有心了,他这个做大伯父的也会为死去的二弟感到心寒……
卢叙推开茶室门时,大伯和小叔都在。
半年多不见,他小叔不仅没见老,眉宇间那股子不怒自威的冷意,比半年前更甚。
卢叙忧伤又遗憾,酸酸涩涩的感觉涌到了喉咙——小叔还是那个小叔,只是他再也不是那个能随意在小叔面前,耍赖讨糖吃的卢叙了。
不过,这些他都顾不上了。这次回来,他是来谈条件的。
如果能当上周老的关门弟子,他愿意把剩下所有的归境机会都交出去,甚至以后不以卢氏子孙自居,只要别把他再驱逐出去就行。
这半年多,他过得生不如死。
北美深秋比国内要冷,可比气候更冷的,是变幻莫测的人心。
他还是卢家二房嫡子时,是众人眼里前途无量的“卢二少”“小卢总”。
宴会上,有人抢着给他递酒杯;同学聚会,有人刻意把话题往他身上引,连导师都对他格外关照,夸他“有灵气、有家学渊源”,可自从被“放逐”的风声传开,那些热络便像潮水般退得干干净净。
最先变脸的是同组的学长。
以前,他总说“卢少见解独到”,如今在研讨会上,敢当众打断他的发言,冷嘲热讽:“有些人的观点还是太理想化了,毕竟不是谁都有资格站在高处看问题。”
这般明显的挑刺儿,引来的只是低低的几声附和,没人再像从前那样替他解围。
曾经称兄道弟的朋友更直接。
有人在社交平台上发合照时故意裁掉他,配文“圈子不同,不必强融”。
有人在他偶尔出现的场合,刻意提高音量议论“落魄少爷”“靠女人养的废物”,眼神里的鄙夷毫不掩饰。
他甚至听到过两个女生在洗手间里嘀咕:“以前装什么清高?现在连件像样的大衣都买不起,还端着架子给谁看?”
他没有打工。
一是放不下身段,二是他的确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这半年多,他用的是母亲刘桢桢的私房钱。
刘桢桢在卢氏的身份非常微妙,如果不是卢叙的父亲去世早,她早就被一笔买断了。
但巧就巧在,卢砚归死了,临终之际还是这个女人陪的,这个女人还有卢家老二唯一的儿子——这就不好直接处理了。
于是,这个有点小资色的普通女孩,靠着无与伦比的运气,一飞冲天了。
这些年,她倒也本分。无论外面玩得怎么花,但一直乖乖待在卢家为她划定的几个国家。每年只有在卢砚归忌日,以遗孀的身份待一两天。
卢叙被驱逐,他的母亲插不上嘴。
但起码的母子情是要顾的,她受卢氏供养多年,大钱没有,小钱倒有几个。
起初,刘桢桢给了钱后,还会在电话里温声问卢叙“够不够花”“别委屈自己”,可随着账单上的数字越来越多,她的语气也渐渐变了。
上个月,他刷了一笔八千块的房租押金,母亲当晚就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压抑的不满。
“叙儿,妈妈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你爸走得早,妈就这点积蓄,你省着点花行不行?”
他没反驳,只低声说了句“知道了”。
挂掉电话后,他坐在逼仄的出租屋里,第一次觉得连呼吸都带着愧疚。
周先生要收关门弟子的消息,从他之前所在的圈子传出来,他觉得自己的机会来了。
如果能被周老先生收为弟子,他是不是就可以留下来?
小时候,他听过周老的课,能感觉老先生对自己父亲的欣赏,以及对自己年少失怙的怜惜。
如果能更进一步被周老先生认干亲,他甚至愿意舍弃卢姓……
舍弃卢姓,他便不是卢家子,是不是和小叔就有了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