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岛的四季永远温柔,卢砚铮站在露台的晚风里,有片刻的失神。
他用全部精血、心神、金钱和权力,浇灌的玫瑰终于迎来盛大的花期。
当初那个连话都说不利索的男孩,褪去青涩的骨架,在二十五岁的年纪彻底长成了身姿挺拔的青年。
这些年,卢砚铮也慢慢放松了持在手中的隐形枷锁,不再时刻将人困在海岛的方寸之间。
他出差不在岛上时,会默许顾听微带着专属保镖出岛逛逛,独自看一看烟火人间,挖掘一些自己喜欢的事。
偶尔,他也会主动带小东西出远门,参加熟人的晚宴、茶会。
站在衣香鬓影的名利场,不说话时,顾听微竟也能生出几分让人不敢直视的架势。
那张脸依旧干净纯粹,眼尾的小痣也依旧调皮可爱,可偏偏垂下眼帘,安静站着的时候,整个人却宛如圣山之雪般清冷。
岁月待他不薄。这几年一路被呵护着长大,骨子里的天真不仅没被世俗的泥泞磨碎,反而在无声无息间长出了一点属于成年人不怒自威的模样。
就那么清清冷冷,往卢小爷身边一站,周遭的喧嚣与算计会自动退避三舍。
卢砚铮也很得意。是他,用几年如一日的禁锢、偏爱与兜底,为小东西养出了独一无二的孤高与矜贵。
当然,这副模样必须是在顾听微绝对闭嘴的情况下,他只要一开口就会“破功”。
熟悉的人马上会发现,即便长了点心智,他还是那个懵懂的小呆呆。
“叔叔,我想烫头发,还要打耳洞……戴亮晶晶的耳钉。”
这不,刚从她卢姑姑的剧组,客串了一个角色回来的顾听微,哭着闹着要烫头发、打耳洞。
给正在进行一场国际谈判的卢叔叔,闹得头都大了。
身体发肤取之父母,哪是能随便动的?别说打耳洞了,就是烫头发,卢砚铮都不可能答应。
说什么笑话,小东西那头丝缎般的长发,是他花了多大功夫才养出来的?
他至今还记得,头发蓄起来后,小人儿有一段时间觉得自己长大了,不肯让叔叔帮忙梳。
他花了好大力气,娇娇乖乖地哄着,承诺、保证说了一大堆,小人儿才肯把“梳头权”交到他手里。
小东西坐在高脚凳上,像个高傲的小公主,晃着悬空的小腿,把梳子还给他。他梳一下,乖一下,梳两下,乖两下,还仰起头冲他软软地笑……
现在,他清清冷冷的小谪仙、小公主,要主动去当卷毛小泰迪?卢砚铮想想都两眼发黑。
卢砚铮这边是下午,会议室里灯亮着,长桌两边坐着十几个人。
有中方有外方,他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沓文件,手机架在旁边。
中场休息,但一时半会儿哄不好视频中的小人儿,卢砚铮只能狠下心训斥两句,“不许。”
训斥完,卢小爷看着对面失望想哭的脸,又不忍心。
“无论烫头发还是打耳洞,都等叔叔回来再说。”
挂了电话,顾听微把手机往床上一搁,闷在被子里控诉。
“叔叔不讲道理,我都二十五了,人家剧组的冬冬老师,二十三都烫了。”
顾小少爷这次是吃了秤砣铁了心。
他知道跟卢砚铮商量没用,视频里哭成那样,叔叔都没有松口,只说等他回来。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他还当自己是二十三四岁的小毛孩儿吗?他都二十五岁了,是大人了!
于是,趁卢砚铮还没回来,第二天,顾听微偷偷联系了叛逆少年卢行止。
按中国的传统,过了年的卢少虚岁已经十四了。正处在叛逆期的金发少年,最近迷上了嬉皮士文化,疯狂崇拜一个摇滚乐队。
顾听微想烫头、打耳洞,卢行止和他一拍即合:“微微,别怕,我去接你,我知道有一家造型室,咱俩一起。”
一个真大胆,一个憨大胆,俩不知天高地厚的人,在电话里对自家古板严苛的大人,疯狂吐槽了半个钟头后,谋定而动——就在明天,一起去打造全新形象。
卢行止的外祖家与米国皇室沾亲带故,平日里他的造型都有固定制式,规矩森严得连一根头发丝的弧度都不能错。
他早就受够了一丝不苟的西装和永远服帖的金发。
如今趁着顾听微“造反”的东风,他终于能痛痛快快享受一把形象自由了。
为什么说这是最好的时机?当然是他那难搞的小叔公不在岛上,他能轻易拐走微微。
第二天下午,伴随着螺旋桨撕裂空气的轰鸣,一架直升机降落到岛上的停机坪。
舱门拉开,卢行止长腿一迈跨了下来,带着属于顶级财阀继承人的张扬帅气。
他冲站在台阶上翘首以盼的顾听微挑了挑眉,笑得张扬又肆意:“走吧,微微宝宝。”
两人顺利出岛,直奔早就踩好点的一家私人造型室。
卢行止痛恨自己这头怎么压都压不住的自来卷,索性破罐子破摔,直接让造型师给他烫了个蓬松慵懒的羊毛卷。
原本一丝不苟的皇室标志性金发,瞬间变得狂野不羁,配上他那张极具攻击性的脸,竟生出一种痞帅的张力。
而轮到顾听微时,造型师犯了难。
他盯着眼前这张过于精致、惹眼的脸,足足端详了五分钟,才拿起剪刀和烫发棒。
顾听微长得实在太特别了。
他的五官生得极具欺骗性,眉眼间笼着一层未脱的天真与温顺,可神情却藏着点不自知的野性。
造型师犹豫了很久,为他打造了一款长长的狼尾卷发。
发尾的卷度肆意张扬,顺着修长的脖颈垂落在锁骨间,而头顶和两侧却保留了柔顺的质感。
这件“作品”整整花了六个小时,最后一剪子落下,顾听微缓缓睁开眼的那一刻,时空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窗外,毫无预兆地落下一场急雨。
雨声敲打着玻璃窗,室内的光线瞬间暗了下来,透出一种电影般的质感。
所有工作人员都看呆了,连手里拿着吹风机的助理都忘了动作,目光直直地黏在镜子里那个青年身上。
天真与慵懒交织,野性与温顺杂糅,那蓬松的狼尾卷发,将青年身上极具冲击力的矛盾无限放大。
他看起来既像一只刚被驯服,却又随时准备亮出爪子的漂亮猫咪,又像从欧洲的古老油画里走出来,带着几分颓靡与诱惑的水仙少年。
卢行止站在他身后,看着镜子里的人,满意地吹了声哨。
“完美。等小叔公回来看到你这副样子,估计连呼吸都要停两秒。”
顾听微摸了摸耳垂上刚打好的那颗银钉,看着镜子里那个陌生又迷人的男孩,笑了一下。
嗯,自己终于有点二十五岁年轻人该有的样子了。
人菜瘾大,说的就是顾小少爷。
白天在造型室里,顾听微觉得自己是个即将打破世俗枷锁的勇士;可一到晚上,勇士就变成了怂包。
他死活不敢接卢砚铮的视频,只敢发句干巴巴的文字,说自己和卢行止在一起。
事实证明,顾少的胆子大小,和距离成反比。
第二天踏上回岛的船时,顾听微的心理防线已经碎成了渣。
他望着逐渐靠近的码头,心里直打鼓:一会儿肯定会被仝伯伯看到,仝伯伯虽然疼他,但却是个尽职尽责的老人。他知道了,就等于叔叔知道了。
离岛越来越近,顾听微有点儿后悔了。
他不是后悔烫头、打耳洞,他后悔的是自己不该先斩后奏——这是叔叔最忌讳的,他违反了规则。
至于和他一起“造反”的卢行止?那个没义气的叛徒,为了躲避自家老妈的盘问,早就脚底抹油,现在不知在世界上哪个角落快活呢。
果不其然。顾听微刚下船,老仝就跑了过来。
只看了一眼,这个本打算来享福顺便替故人照顾小孩儿的老管家,就倒吸了一口凉气,随即换上了一副“我就知道”的无奈表情。
老仝接过顾听微手里的行李,一边替小少爷发愁,一边数落小少爷记吃不记打。
“我的祖宗哎,您可真行!就这烫得跟鸡窝似的卷发,还有耳朵上那明晃晃的耳钉,先生能看不见?他要是看见了,非得血压飙升不可。”
“您也不想想,先生平时连您多掉根头发都要让厨房煲药膳,这回倒好,趁他不在家,您连烫头、穿耳孔都安排上了……”
“等先生回来,有你受的,到时候可别躲在我身后哭鼻子。”
顾听微缩着脖子,试图用新烫的羊毛卷挡住自己心虚的脸。
老仝叹了口气,掰着手指头给他算账。
“您自己数数,干过多少回了?偷吃冰激凌拉肚子,去宠物中心抱没打疫苗的小狗,带着羊驼离家出走,背不动它反而摔伤了自己……老头子我就不明白了,次次胆大包天,次次被逮住,您是如何做到屡教不改,明知故犯的?”
顾听微立刻不服气地鼓起腮帮子,眼睛瞪得圆圆的,小声嘟囔着狡辩。
“羊驼那次不怪我,是它太懒了,我是好心才背它……”
“我的小少爷,我们现在的重点是羊驼吗?说你的头发。”
“是伯伯先说的,”顾听微哼哼两声反驳,看老头儿被自己气得要背过气了,才讪讪闭了嘴,拽住老仝的袖子,可怜巴巴地哀求。
“仝伯伯……您别告诉叔叔好不好?”
这是能藏得住的?全岛都看到了。
老仝看着英俊小青年的怂样,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里却透着对自家小孙孙一样的宠溺:“行吧,我豁出去这张老脸,先去帮您打探打探口风。”
消息发过去,卢砚铮那边没回,老仝就知道这事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