颛顼说“太昊之地在东方”的时候,手指往殿外一指,好像东方就在栈道尽头拐个弯的地方。
“五帝之间都有空间门户。”颛顼比划着,“金之领域西崖有一道门,走进去,青之领域东崖就有一道门出来。瞬间就到,比跃迁舒服多了。”
“你跟我们一起去?”戴醉问。
颛顼摇头,脸上带着一点不好意思:“长留山不能没人。师父不在,蓐收一个人盯着八支,我不放心。再说——”
他看了白绥一眼,“师父留的话是‘让同行者和你一起去’。同行者,不就是你的狐狸嘛。”
白绥的九条尾巴同时翘起来,狐狸脸上一副“听见了没,我是被点名的人”的表情。
戴醉笑了,“行。那你留守。”
颛顼用力点头,从袖子里摸出一枚青玉小牌递过来:“这是门户令。到了西崖把灵力注进去,门就开了。回来的时候在青之领域东崖门户反着用,就回长留山。”
戴醉接过玉牌,入手温凉,牌面上刻着繁复的羽纹。
“对了,”颛顼又补了一句,“太昊之地的门户和长留山的不一样。师父当年说,太昊的门口没人守,也没人接,到了自己进去就行。太昊之地不设防。”
“不设防?”
“嗯。师父说,太昊之地没什么可防的,愿意去的都能去,但去了也拿不走什么。”
戴醉把玉牌揣好,看了一眼白绥。白绥跳上他肩膀,九条尾巴把自己和戴醉的脖子缠了个半圈。
“走了。”
西崖的栈道尽头是一面平整的石壁,壁上凹进去一个门洞的形状,门洞里是一层朦胧的青光。
戴醉把玉牌往门洞中央一按,青光从玉牌周围一圈一圈地荡开,门洞里浮出一条约莫三步宽的通道。
通道不长,走了十几步,前方的青光一散,脚下踩到了实打实的土。
一股浓烈的、湿润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
戴醉站在一片树林的边缘。
抬头看,树干粗得要三四个人合抱,树冠遮天蔽日,枝叶层层叠叠地铺上去,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变成碎金一样的光斑。
脚下的落叶厚得踩进去没脚面,苔藓爬满了每一块石头、每一根裸露的树根,空气里满是草木蒸腾出来的湿气。
跟金之领域那种清冽的、带着金属冷冽的空气完全是两个世界。
“太昊之地……”戴醉环顾四周。
确实郁郁葱葱,但奇怪的是,这里没有繁忙的景象。
金之领域的长留山,满山的鸟在飞、在叫、在筑巢、在喂雏,栈道上有人走动,楼阁里有灯亮着,铜铃响个不停。
而这里——
树上挂着熟透的果子,地上长满了可食的菌子,野花开得泼泼洒洒。溪水在树根之间淌,清澈见底。
鱼在溪里游。蜂在花间飞。一切都在生长,都在运转,但没有任何急迫感,没有谁在赶路,没有谁在忙碌。
连风都吹得懒洋洋的。
【这地方,】白绥从戴醉肩膀上跳下来,在落叶上踩了两脚,【像个植物园。而且是没人管的那种。不,不对,是管得特别好的那种。你看这叶子,一片虫眼都没有,这花的花期都对,这溪水的走向明显是规划过的。】
“但没有人。”
【有。你仔细看。】
戴醉顺着白绥的尾巴指的方向看过去。
树冠高处,一只青色的鸟蹲在枝桠上,爪子下面压着一颗果子,正慢条斯理地啄。
再往远处看,一棵老树底下卧着一只鹿,鹿角上缠着藤蔓,藤蔓上开着小白花。
鹿半眯着眼,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
“都是动物。没有人的踪迹。”
【或者说,】白绥的耳朵转了转,【这里的‘人’都不像在‘上班’。】
戴醉笑了一声。确实,和长留山百鸟为官那种各司其职的秩序感比起来,这里的一切都在按照自己的节奏活着,没有谁为谁服务,也没有谁调度谁。
“太昊的秘境在哪儿?”
白绥的尾巴尖朝林子深处一指:【那边。灵气浓得我都快醉氧了。】
戴醉往林子深处走。
没走多远,树木豁然开朗,中间空出一片草地,草地正中有一棵巨大的老榕树。
戴醉仰头看,树冠遮住了半个天空。榕树的枝干垂下来几十条气根,每一条都粗得像柱子,扎进土里,撑出一个个小拱门。
树底下立着一块石碑,碑面上刻着几个古篆,弯弯绕绕的。
碑前有一片空地,铺着细碎的卵石,卵石缝里长着矮矮的青苔。
空地正中央有一个浅浅的石台,石台上方悬浮着一团拳头大的青光,莹莹地亮着,不闪不灭。
戴醉往石台前一站,那团青光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地亮了一瞬,然后从中间往外一扩,整个老榕树的树冠底下全部亮了起来。
几息之间,一个完整的人形出现在戴醉面前。
青年男子的身形,修长而挺拔,穿一身青色的宽袖长袍,袍面上流动着极淡的、水波一样的纹理。
一头黑色的长发散在肩上,发尾微微泛着青。五官轮廓清峻干净,眉骨高而平,鼻梁挺直,下颌收得利落。
整个人像一棵刚刚抽出新枝的树,又像一道刚开了封的剑。
但他的眼睛——
戴醉盯着那双眼睛,心口猛地一跳。
那双眼睛是深褐色的,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先弯,目光温润里透着一股水汽和微醺的气息。
这飘渺的古神太昊,他的眼睛,和钱塘君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