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赎罪机甲,你也重新找回了记忆。你找回记忆之后,你还是你,对吧?】
“那不一样。赎罪机甲里我丢的是‘戴醉’的记忆,找回来也是‘戴醉’的记忆。少昊这件事是——我丢的是‘少昊’的记忆,找回来的是几万年的东西,我拿什么保证‘戴醉’不会被挤没了?”
白绥的九条尾巴慢慢收拢,盘成一个圈,这是它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人类有个说法,叫‘记忆是身份的基石’。】
“我知道。西方心理学老生常谈。”
【但帕菲特后来把这事拆得更细。他说身份不是一根连续的线,是一串重叠的链环。】
【今天的你跟昨天的你有直接记忆连接,昨天的你跟前天的有,但今天的你跟十年前的你没有直接记忆连接——你记得十年前的自己,但那种记忆跟记得昨天不一样,是间接的、概括的、经过重构的。所以人其实不是‘一个连续的我’,是一串‘相互重叠的我’。】
“所以呢?”
【所以‘戴醉’和‘少昊’的关系,可以看成两个链环。戴醉是最近二十三年的链环,少昊是前面千万年的链环。两个链环有重叠——少昊的神识化成了戴醉,戴醉的每一段记忆都是少昊神识在运作。】
【你拿回少昊的记忆,不是‘戴醉’被海淹了,是链环往前延伸了。二十三年的链环接上了几万年的链环,但二十三年的链环还在,不是没了。】
戴醉盯着殿顶看了一会儿。
“白绥,你说的这些,我懂。逻辑上我明白。但害怕失去自我的心理恐慌这种事,不讲逻辑。”
【我知道。】
“我想起小时候看的一个故事。一个人每天早上醒来,都记得自己是谁。有一天他醒来,记得自己是谁,但有人告诉他,你昨天的记忆是假的,你其实是另一个人,你的记忆是植入的。他疯了。不是因为他信了那个人,是因为他没法证明那个人说的是假的。记忆这东西,只有你自己在里面,没有第二个人能替你验证。”
【你现在就是这样。】
“对。我所有的记忆都是‘戴醉’的,但我现在知道了,这些记忆的底层是‘少昊’的神识在撑着。那我怎么知道,我以为是‘戴醉的选择’,是不是少昊的神识在替我选?我以为是‘戴醉的性格’,是不是少昊的底子在影响我?”
白绥的尾巴尖轻轻敲着案面。
【你别忘了,炎黄二帝说过一句话,你当时没接,我替你记着呢。黄帝说‘你可以不当,但你不能说你不是’。这话反过来也成立——你说你是戴醉,你就是戴醉。】
【白帝的位子在那儿,责任在那儿,但你用什么身份去坐那个位子,是你自己定的。你可以当‘戴醉版的白帝’,不一定要当‘少昊版的白帝’。】
“炎黄二帝……”戴醉的声音低下去,“这事我还没跟你聊。”
【嗯?】
“我之前在嘉靖朝,师父对我好,我是真把他当师父爱者敬着。在第七副本,周公是我叔父,跟我处了那么多年,我是真把他当叔父。后来知道黄锦是神农,周公是黄帝,我再见他们,就……别扭。”
【因为他们是‘神仙’了?】
“对。以前黄锦是黄锦,周公是周公,他们是跟我有来有往的人。现在知道了他们是神农和黄帝——华夏始祖,赫赫有名的大神。”
“你再让我跟黄帝炎帝喝茶聊天,照样亲近自然,心无芥蒂,我做不到了。
白绥的狐狸脸歪了一下:【炎黄二帝好像知道你会这么想。】
“他们知道。所以他们一见面就跟我说,‘炎帝不是黄锦’,‘黄帝不是周公’。”
【这话有意思。他们是在告诉你,化身归化身,本尊归本尊。黄锦对你好的那些事,是‘黄锦’做的,不是‘神农’做的。周公跟你处了那么多年的情分,是‘周公’的,不是‘黄帝’的。你认黄锦的恩,认周公的情,不用往上攀到神农和黄帝身上。】
“他们就是这个意思。但这话反过来想,更可怕。”
【怎么可怕法?】
“你想想。神农化出黄锦,进嘉靖朝陪我。在神农几万年的生命里,就是一瞬。一瞬的事,做了就做了,收了就收了,神农还是神农。”
“黄帝化出周公,周公在成周洛邑跟我处了那么多年,教我怎么当天子,怎么对叔父。周公的情是真的。但黄帝说收就收了这个化身,周公在黄帝几万年的生命里,也是一瞬。”
戴醉的声音沉下来。
“黄锦和周公,在神农和黄帝的几万年里,就是一场镜花水月,梦幻泡影。”
他停了一下。
“那我呢?少昊要是收回来……戴醉这二十三年,是不是也成了镜花水月?一个道理。”
殿里安静了很久。
【戴醉。】白绥的声音很轻,【我觉得,你混淆了一件事。】
“什么?”
【神农收黄锦,是因为黄锦只是化身。但你不是少昊的化身。】
【黄帝说得清楚——少昊以神识夺舍大帝之子,你从小到大每一岁每一天,都是少昊的神识所在。你不是从少昊身上分出来的一缕,你和少昊无二无别。】
“白绥,你是个程序,你说话怎么比我还会安慰人。”
【因为我数据库里存了两千本心理学专着和八百本哲学入门。】白绥的尾巴尖翘了一下,【而且我还没说完。】
“你说。”
【少昊都没打算把自己强塞给你,你倒好,自己先怕起来了。】
戴醉被噎了一下。
“……你这狐狸嘴真毒。”
【实话。】白绥的尾巴晃了晃,【而且你还有一个事没想明白。】
白绥的九条尾巴缓缓摆了一下。
【戴醉,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你好好想。】
“你问。”
【如果你爸戴明楼站在你面前,告诉你,你从小到大所有的记忆都是他编程写进去的——包括你八岁被绑架、十岁看见他倒在血泊里、你在疗养院住的那一年、你在游戏仓里经历的一切——全都是代码,全都是醉翁图里的小世界给你灌进去的。你会觉得‘戴醉’没了吗?】
戴醉张了张嘴。
【你爸在醉翁图里用蓝星为模板编了整个世界。你住了二十三年的房间,那条街那栋楼那座城市,连林凡在内,全是画里的。你早就知道这些了。那我问你,你觉得你是假的吗?】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你爸编程写出来的记忆不是真记忆?你八岁被绑架的恐惧不是真恐惧?你看见戴明楼倒在血泊里的疼不是真疼?你在疗养院那一年浑浑噩噩的日子不是真日子?】
戴醉没说话。
【你爸告诉你,风雅棠在你小时候偷偷来看过你很多次。你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胸口那股暖意,是少昊的,还是戴醉的?】
“是戴醉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少昊是谁。”
【所以我的结论是——】
白绥把九条尾巴排成一个扇形,摆出总结陈词的架势。
【戴醉不是少昊记忆的容器。‘戴醉’是这二十三年来所有经历、所有感受、所有选择的集合体。】
【少昊的记忆如果灌进来,它会变成‘戴醉’经历的一部分,就像嘉靖朝、像末世蓝星、像羽神遗洲一样。你吞了少昊的记忆,不是少昊覆盖了戴醉,是戴醉多了一段几万年的经历。】
“你这是在偷换概念。”
【我这是狐狸逻辑。】白绥尾巴一甩,【狐狸逻辑比人的逻辑好用。】
戴醉被它逗笑了,笑完又叹了口气。
殿门外传来脚步声,颛顼探了个脑袋进来。
“大师兄,我忽然想起来,师父还有一句话留给你。”
“是什么?”
“师父说,你若是回来,心内难安,无法抉择,就让你去一下‘太昊之地’。”
“太昊之地?”
“师父说,太昊之地有留给你的东西。”
“还有,师父还说,如果你不是一个人回来,就让同行者和你一起去。”
戴醉和白绥对视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