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七八天，卢先生陆续带了五个人来见戴罪。
第一个是食堂的老散。
五十多岁，圆脸，矮胖，手上全是烫伤留下的疤。
他在前哨站的食堂干了两年，每天颠大锅炒菜，谁也没怀疑过这个做饭的胖师傅曾经是个跃迁者。
老散见了戴罪，也没说什么漂亮话，就红着眼圈说了一句“零号，您还活着就行”，然后从围裙兜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两块还温着的肉饼。
老散是三号。
他以前接的活儿都很简单，从过去的某个时间点带一件小东西回来，交给现在的买家，换一笔钱够吃半年。
危险的任务从来不碰，日子过得散漫，所以叫老散。
第二个是维修队的老陆。
三十出头，瘦得跟竹竿似的，十根手指头全是机油洗不掉的黑色纹路。
他负责修普通士兵的机甲，偶尔也被派去给赎罪机甲换零件。
老陆话少，见了戴罪就点了个头，然后蹲在墙角把戴罪那只空水杯拿过去，拿袖子擦了擦杯底的茶渍，又放回去。
老陆是六十一号。
他的跃迁能力不算强，带不了重物，但手稳，又善于去其他时空寻找机械设计图纸。
第三个是运输队的女司机，老久。
短发，个子不高，胳膊上全是肌肉。她开拖车开了三年，那条从拆解厂房到实验室的路，她跑了不知道多少趟。
老久是九十号。
她以前专门跑“时间紧、距离远”的单子，早上在唐朝拿一批瓷器，中午送到二十二世纪某个拍卖行，下午再回自己家吃晚饭。
跃迁屏障开启之后，她是第一批跑出来的。
老久说过一句名言：“让我自首？我腿长在我自己身上，大帝管天管地还能管我往哪儿迈腿？”
第四和第五个是一对夫妻，都在前哨站的医疗组干活。男的叫老戚，管药房；女的叫阿丝，管护理。
两口子以前搭档接活儿，一个负责把东西从过去带回来，一个负责在落点接应。
他俩接的活儿最普通：古董、字画、老怀表。不危险，但报酬高。
大帝的屏障一开，他俩的生意黄了，人也被通缉了。
每一个人来的时候，卢先生都在场。
每个人走之后，卢先生都会在平板上记几笔，大概是评估这些人见到戴罪之后的反应。
戴罪看得出来，这些人都是真的。
他们眼里的东西装不出来，那种“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一个结果”，眼睛湿润的样子，让戴罪的鼻子也一阵阵发酸。
但他也看得清楚别的东西。
老散的右手食指缺了一截，拿肉饼过来的时候，那只手一直在微微发抖。
老陆走路的时候左腿有点瘸，他自己说是修机甲的时候被掉下来的零件砸的。老久的右耳朵后面有一道疤，被头发遮着，风一吹就露出来。
老戚和阿丝两个人的眼角都有细纹，年纪加起来可能不到七十，但看着像五十多。
这些人都过得不好。
他们在帝国里提心吊胆地活着，难得安稳。
就这十几个。
卢先生那天说“十几个”的时候，戴罪觉得还好。
人虽然少，但十几个人也能干点事。
等他真的把这十几个人一个一个见完了，他才意识到“十几个”根本算不上一支队伍。
十几个人里，能打的可能就石山一个。
老散做饭，老陆修机器，老久开车，老戚和阿巴管药。
剩下的几个他还没见着，但听卢先生的口气，差不多也是这些位置上的后勤人员。
一个能打的，加十几个后勤。
对面是整个大帝帝国。
他们除了能跃迁到其他时空，别无所长。
戴罪坐在床上，发愁。
他曾经看过一个谍战剧，第一集就是里面的主角，在一群完全非专业的人，舍命相求的情况下，帮他们做成了“打击日本鬼子”、“送走一船物资”的大事。
当然那群人无一生还。
可戴罪不是那种主角，单打独斗，他自认为还行，但让这一群人“舍命追求理想”，他做不到。
毕竟现在不是“在日本人眼皮底下转走一船物资”那么十万火急。
他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声音说：你是零号，你是他们的首领，他们躲藏这么多年，就为了等你回来。你现在回来了，说“咱们不干了”对得起谁？
另一个声音说：就是因为你是他们的首领，你才不该带着这十几个人去送死。大帝的帝国横跨多少星区？手底下多少军队？反跃迁装置铺得到处都是。十几个人，能干成什么？
更麻烦的是，戴罪连大帝的弱点是什么都不知道。
卢先生给他讲了大帝的来历、跃迁者的历史、时空穿梭机的计划，但从来没说过“大帝有什么弱点”。
他问了卢先生一次。
卢先生想了很久，说：“你以前大概会知道。但你没来得及告诉我们，就被抓了。”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他手里有十几个用不上的人，而且不知道那个最关键的、能撬动整个局面的点在哪里。
没有弱点，没有破绽，没有“只要干了这件事大帝就会倒”的突破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