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先生第二天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金属盒子。
他把盒子搁在桌上，坐下来，两手交叠在膝盖上，看着戴罪。
“零，我今天要跟你讲一件比较特殊的事。关于你的身体。”
戴罪把椅子转过来，正对着他。
“你说。”
卢先生把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支注射器，玻璃管里装着淡金色的液体，搁在黑色的海绵衬垫里，安安静静的，没什么特别的。
“大帝洗了你的脑子，但没改你的基因。”
卢先生把注射器从盒子里取出来，捏在手里转了一下。
“他洗你的记忆，是在你的意识层面动手。但从你的身体层面来说，你仍然具备跃迁者的身体本能。你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做。”
戴罪看着那支注射器。
“洗记忆洗得掉‘你知道自己会跃迁’，洗不掉‘你的身体记忆’。”
卢先生用注射器指了指他，“肌肉记忆。哪怕你的脑子忘了，你的身体没忘。”
“所以这个药——”
“这个药可以唤醒肌肉记忆。”卢先生把注射器放回盒子里，“打进去之后，你的身体会慢慢‘想起来’它本来就会做这件事。不是通过你的意识去控制，是让它自己想起来。”
他把盒子往戴罪面前推了推。
“换了其他人我也没把握，但你不一样，你是零号。你曾经可以带着整队人跃迁到同一个时空，你身体里的跃迁本能比大家都强得多。”
戴罪伸手把盒子拿过来，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
“我打完这个药，就能跳了？”
“不能。”卢先生摇头，“这个药只是唤醒肌肉记忆。让你‘想起来’怎么跳。但你现在还不能跳。”
“为什么？”
“因为帝国领域到处都是反跃迁装置。”
卢先生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半。
外面天亮了，灰白色的实验楼侧墙被光照得有点发白。
“大帝在帝国领域内到处都装了反跃迁装置。大的装在前哨站、补给站、军事基地、城市中心这些关键节点，小的装在运输车上、巡逻艇上，连一些大型机甲上都带着便携式的。”
“你一跳，反跃迁装置就会把你的跃迁轨迹锁定、拉直、然后掐断。你会在半空中被卡住，轻则摔下来断几根骨头，重则当场被撕成碎片，或者被反跃迁场弹到某个随机坐标点上去，再也找不回来。”
戴罪把盒子搁在膝盖上。
“那装了有什么用？”
“让你先想起来，但暂时不能用。”
卢先生转回来，“我打个比方，你以前会游泳，后来失忆了，忘了自己会游泳。我给你把‘游泳的感觉’找回来，让你在浴缸里能扑腾两下。但我不能让你下海。海里全是鲨鱼。”
“你只能在很小的、安全的地方练习。等我给你找到那样的地方，你才能真的试。”
“什么样的地方算‘安全’？”
“有跃迁屏蔽罩的场地。或者更深的地方，地下。反跃迁装置的信号穿不透太厚的地层和特殊合金屏蔽层。”
卢先生推了推眼镜，“我在找。这附近不太可能有现成的，得往远了找，或者在实验室底下挖一个。”
戴罪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金属盒子。
“那我先打这个？”
卢先生走回来，把注射器从盒子里拿出来，“打完可能会有一些反应。肌肉酸胀、骨头里发热、皮肤上起一些细小的红疹。都是正常的，说明你的身体在‘想起来’。”
他把注射器的保护帽拔了，“胳膊伸出来。”
戴罪把袖子撸上去，露出上臂。
卢先生拿酒精棉擦了一下，把针头扎进三角肌，慢慢推到底。
药液推进去的时候有点凉，别的没什么感觉。
“行了。”卢先生把针头拔出来，拿棉球按了一下，“接下来几个小时，你可能会觉得身上有点不对劲。别紧张，都是正常反应。”
戴罪把袖子放下来，活动了一下胳膊。
“卢先生。”
“嗯？”
“你刚才说‘接下来一段时间会陆续安排其他人见我’——是什么意思？”
卢先生把注射器和盒子收好，搁在旁边的柜子上，回过头来。
“你现在在帝国账本上已经是个死人了，这是好事。但跃迁者那边，很多人不知道你还活着。我需要一个一个去通知，一个一个去确认可靠，一个一个安排见面。”
他伸出一根手指，“石山你已经见过了，老齐你也见过了。其他还有几个，散在前线各个角落，有在运输队里开拖车的，有在维修队里管账的，有在食堂做饭的——”
“食堂做饭的也是跃迁者？”
“你以为跃迁者都是什么样的？身高八尺，浑身冒金光？”
卢先生笑了一下，“我们为了隐藏身份活下来，这两年什么都学会了。”
“那……一共有多少人？”
“叛逃那一仗打下来，活着的可能不到一百。除了投降大帝的，就更少了，这几年里我只联系上了十几个。”
卢先生把柜子上的盒子收进抽屉里，“这十几个，就是我现在能确定还活着、还愿意跟着干的全部人手了。”
“六百，到十几个。”
“不少了。”卢先生推了推眼镜，“能拉到十几个愿意拿命跟你赌的人，已经比我预想的好。”
“药打完了，你先养着。明天开始，我每天给你做个检查，看肌肉记忆恢复到什么程度。等找到合适的场地，我带你去试。”
“好。”
“对了。”卢先生把门推开一半，又停下来，“你今天可能会觉得肌肉酸得厉害，别硬撑着，床上躺着就行。还有，晚上睡觉可能会做梦，梦见自己在跳，或者从高处往下掉。别怕，正常反应。”
门关上了。
戴罪一个人坐在椅子上，把胳膊抬起来，握了握拳，松开，又握了握。
药刚推进去没一会儿，上臂扎针的地方还在隐隐发酸，别的暂时没什么感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