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罪在仓库干了十来天，才头一回撞上“发运”。
那天早上他刚巡检完第十七排，正要往第十八排走，周组长从玻璃办公室里探出头来喊了一嗓子：“第三区全体注意，今天有发运任务，所有巡检暂停，各回各岗位待命。”
老孙把手里的巡检表往兜里一揣，拽了戴罪一把：“走走走，回办公室等着。今天有热闹看。”
“什么发运？”
“送人啊。”老孙一边走一边说，“隔一阵子就有一批穿越者送过来，从咱们这儿发出去。算你运气好，今天开开眼。”
戴罪跟着老孙回到办公室，里面已经坐了好几个人，都趴在窗户边往外看。
周组长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块平板，正在对名单。
“第三区今天发运十二台，编号1703、1711、1725、1800……”她念了一串。
“凌陵。”周组长点他的名。
“在。”
“你跟着老孙去1703号机那边盯着，发运过程中如果机器报异常，你负责记录。”
戴罪点了下头，跟着老孙往第十七排走。
1703号机已经被从架子上卸下来了，搁在过道中间，防尘布掀了，银灰色的壳子在仓库的灯光底下泛着冷光。
机器旁边站着三个人，穿着统一的深蓝色连体服，胸口别着帝国后勤部的徽章。
戴罪后来知道这叫“发运组”，专门负责把穿越者送进机器、设好参数、启动发射。
“今天这十二个都是新手。”老孙凑到戴罪耳朵边上小声嘀咕，“培训了三个月，今天头一回上机。”
“培训三个月就上？”
“三个月算长的了。最早那批只培训了一个月就往外送，十个里头疯三个。后来出了几回事故，上头才把培训时间拉长了点。”
戴罪没说话，眼睛盯着过道那头。
发运组的人推着一辆平台车过来了，车上坐着一个人。
是个年轻男人，看着二十出头，脸色白得跟纸一样，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裤子，指节捏得发青。
他穿着和发运组一样的深蓝色连体服，但胸口没有徽章，取而代之的是一块黄色的标识牌，上面印着编号。
他被人从平台车上扶下来的时候，腿是软的。
发运组两个人一左一右架着他胳膊，把他往1703号机旁边带。
“走两步，活动活动。”其中一个发运组的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紧张，进去之后系统会告诉你怎么回事。”
戴罪离得不算近，但仓库里安静，他听见那个年轻人说了一句：“我能不能不去？…能不能晚几天再去？”
发运组的人没接话，只是把他往机器旁边又带了一步。
老孙在旁边小声说：“每个都这样。头一回上机的，十个里有八个问能不能不去。问完了还是得去。”
“不去会怎样？”
“不去？那当初签的协议就作废了，培训期间的费用要赔，还有违约金。赔不起的，就上军事法庭。上了军事法庭，没准直接塞进赎罪机甲。”
发运组的人把1703号机的舱盖打开了。
机器内部的空间跟戴醉自己的游戏仓差不多大，座椅、束缚带、脑后一块贴合枕骨的托板，两侧内壁上嵌着一排接口和指示灯。
“坐进去之后别乱动。”发运组的人跟那个年轻人交代，“舱盖合上之后你会听到一声提示音，然后你就睡过去了。你的身体留在这儿，意识被投射到那边去。等你醒过来的时候，系统会告诉你，你在那边是谁、要干什么。你在脑子里听着就行，不用说出来。”
“那我什么时候能回来？”
“任务完成了系统自然会安排你回来。到时候你在这边醒过来，舱盖自动打开，人就能出来了。”
“那系统……是个人吗？”
“不是人。就是一段程序，在脑子里说话的那种。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那个年轻人被扶进舱里，束缚带扣上，舱盖合了一半，发运组的人又打开来，伸手在他额头上拍了一下。
“记住，进去之后第一件事是听系统说话。系统不开口你就等着，别自己乱跑。听见了？”
“听见了。”
发运组的人把舱盖彻底合上，锁扣咔嗒一声咬死了。
然后发运组的头儿走到机器侧面的控制面板前面，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几下，最后按了一个绿色的按钮。
1703号机的指示灯从黄变绿，然后开始一闪一闪的。
戴罪盯着那个指示灯，手揣在兜里，指甲掐着掌心。
他动过手脚的那台机器，正在启动。
灯闪了大概十几下，然后停了。
机器内部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外壳微微震了一下。
然后嗡鸣声消失了，指示灯变回常亮的绿色。
“发运完成。”发运组的人对着平板念了一句，“1703，投射稳定，意识信号正常。”
老孙捅了捅戴罪的胳膊：“完了。送出去了。快得很。”
“这就……完了？”
“你以为呢？人躺里头睡一觉，意识就走了。身体还在里面呢，你看那壳子，温控、维生、营养输送全开着，跟医院里的重症监护室差不多。”
戴罪看了一眼1703号机的舱盖。舱盖从外面锁死的，看不见里面的情况。
他自己在游戏仓里也是这样吗？
“他这身体就这么一直躺着？”
“躺着呗。营养液挂着，肌肉有电刺激防萎缩，循环系统有机器处理。等那边任务完了，意识一回来，人就能自己坐起来。”
“要是任务一直完不成呢？”
“系统判定不允许自主退出。意识在那边出了事回不来，这边身体就直接卸下去拖进植物人养护区。”
“植物人养护区？”
“其实就是……算了，你还是不知道比较好。”
十二台机器，一台一台地发。
戴罪跟着老孙来回跑了几趟，每台机器旁边都站着一个脸色发白的年轻人，然后都“自愿”被塞进了舱里。
到第四台的时候出了事。
发运组的人按了启动键，指示灯开始闪，闪到第七下的时候忽然变红了。机器内部传来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然后“砰”的一声闷响，整台机器晃了一下，指示灯灭了。
“报异常。”发运组的人脸色变了，快步走到控制面板前面调数据。
“什么情况？”周组长从办公室那边跑过来。
“不知道。第七下的时候跳红了，意识投射中断，估计是信号卡在半道上。”
“卡住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没投射成功，也没退回来。意识信号断在缝隙里了。”
发运组的人把舱盖强行撬开，里面一股焦糊味涌出来。
戴罪凑近看了一眼——座椅上躺着的年轻人脸色灰白，眼睛闭着，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
但人不动了，怎么叫都不醒。
“人还在，但意识回不来了。”
发运组的人把舱盖重新合上，转头对周组长说，“报损吧。机器重新清洗维护，穿越者报脑死亡。”
“通知家属？”
“通知什么家属。签了协议的，培训期间死亡按意外处理，抚恤金走标准流程。你帮我把单子填了，我拿回去交差。”
发运组的人推着平台车走了，去发下一台。
戴罪站在1703号机旁边，看着那台机器里面呼吸微弱的人。
老孙在旁边叹了口气：“这事儿常有。我第一次见的时候也吓一跳。后来见多了就习惯了。”
“多常见？”
“十来台里出一台吧。有时候多点，有时候少点。培训的时候看着好好的，一上机就出毛病。有卡住的，有投射到错地方的，有到了那边之后意识直接崩溃的。反正能顺顺利利到达、顺顺利利干完活、顺顺利利醒过来的，不到十分之一。”
戴罪低头看着那台烧焦的座椅。
他在极限模式里穿的那十个副本，那些体验虽然要命，虽然也有危险，但他的意识从来没真正“断”过。
系统一直在线，安全阈值一直在兜底，出了岔子能给他拽回来。
这些穿越者的系统，大概就是一段冷冰冰的程序，播报完任务就完事，连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这证明，他的那台“游戏机”先进程度的确超越了大帝的这一批。
墨羽的手艺已经相当了得，但还是比不上戴明楼……
等等？
戴罪忽然意识到一个他忽略的点，对啊！他自己的游戏仓，必然是父亲戴明楼的手笔！
他脑子里浮出当时的记忆。
他记得那天把技术部负责人姜永叫到办公室，问起极限模式。
姜永说得很清楚——极限模式只有第一代有，后来被董事会投票取消了，那个模式太邪门，沉浸度是普通模式的几百倍，测试玩家出来之后分不清现实和游戏，最严重的一个在心理干预中心住了三个月。
姜永还补了一句，极限模式有个致命的架构缺陷，玩家之间可以建立非预设性的深度联结，像把两个陌生人的潜意识放在同一个黑箱子里，谁也不知道会产生什么化学反应。
他当时问姜永：“后来就彻底不用了？”
姜永答得斩钉截铁：“早就不用了。这个模式已经彻底封存了。现在所有产品线都是标准化运作，绝不会出现任何未知参数。”
后来林凡去查了董事会档案，回来告诉他——直接下令取消极限模式的人，是他父亲戴明楼。
在戴明楼出事前不到一个月，他召集了一次董事会，会议纪要只有三页，核心议题只有一个：第一代游戏仓的“极限模式”必须立即下架，所有相关技术文档封存，所有已售出的游戏仓由公司原价召回并销毁。
戴明楼的原话是：“此技术触及人类意识最深处不可控领域，非商业价值所能覆盖。今以董事会主席及游戏公司创始人身份行使否决权。该模式永远不得重启。”
永远不得重启。
可戴醉进去的就是极限模式。
那个被董事会投票取消、被父亲亲手封存、明令“永远不得重启”的极限模式，在他这里一直开着。
也就是说，他的那台游戏仓，是当年第一代产品里唯一没被召回销毁的。
戴明楼下令封存极限模式，却给自己儿子留了一台能跑极限模式的机器。
他父亲知道他会用。他父亲甚至可能是故意留给他的。
戴罪蹲在1703号机旁边，手指头搁在膝盖上，半天没动。
老孙在旁边喊他：“凌陵？凌陵！发什么愣呢，下一台要发了，走了！”
戴罪站起来，把平板往兜里一揣，跟着老孙往下一排走。
他脑子里还在转那个念头。
戴明楼封了极限模式，又给他留了一台。
戴明楼带走了皇帝的宝珠。
戴明楼在下一盘棋。
———他得找到戴明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