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事那天是个很普通的巡检日。
戴罪巡检到第十八排的时候，白绥的声音突然在他脑子里炸开了。
【戴醉，出事了。】
白绥的声音又急又紧，像是被人掐着嗓子往外挤出来的。
【帝国情报部门翻了一份旧档案。有人在整理“赎罪机甲改造计划”的备案材料时，看到了一份基因比对报告。】
【编号，赎罪者，基因序列与帝国基因库里留存的“跃迁者领袖”样本高度一致。】
戴罪的手指在巡检平板上停了一下。
“他们知道了？”
【情报部门把这条线报上去了，安全部门接手，开始查“零号”到底是怎么从赎罪机甲里出来的。他们调了拆解厂房的销账记录，发现“编号”的销毁记录有问题。曾经被送实验室，之后销毁。】
【帝国去查卢奇的通讯记录，发现他最后联络的人都已经不在原岗位上了。老散、老陆、老久……全在最近一个月内以各种理由离开了前哨站。】
【安全部门意识到这是一次有组织的撤离。他们把跟卢奇有过接触的人列了个名单，一个一个排查。】
戴罪的脚步顿了一下。
“凌陵在名单上？”
【凌陵入职时间跟卢奇逃跑的时间前后脚。你现在是整个名单上唯一一个还能被找到的人。】
【凌陵的入职档案被调走了。安全科的人已经在路上。】
“多久？”
【我算过了，从安全科到仓库，开车大概二十分钟。他们已经出发了。】
戴罪把巡检表往兜里一揣，快步往办公室走。
“我现在能退出吗？”
白绥那边沉默了一拍。
【不行。退出键还是黑的。这个副本的任务没完成，系统不放人。】
“那你之前不是说有任务吗？到底什么任务？”
【我不知道！】
白绥的声音炸了一下，又迅速压回去，【我权限不够，看不到任务内容。反正现在退不了。】
戴罪心里骂了一句该死的游戏，他推门进办公室，周组长正低头对表格。
“凌陵，你巡检完了？”
“巡检完了。周组长，我肚子不太舒服，想请半天假回宿舍躺一下。”
周组长抬头看了他一眼，摆摆手：“去吧。下午要是好了就回来。”
戴罪点了个头，转身往外走。
他没回宿舍，宿舍在仓库里面，安全科恐怕第一个堵的就是宿舍。
他在白绥的指点下往仓库后门走，打算从运货通道出去，绕到前哨站外围，看看能不能找个地方先躲一阵。
他刚走到后门口，门岗的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
“凌陵，出去啊？”
“嗯，有点事。”
老头低下头继续看他的报纸。
戴罪推开后门，外面的运货通道上停着两辆灰色的运输车，但没人。
他沿着通道往左拐，走了大概五十米，前面的路口忽然拐进来三个人。
黑色制服。
帝国安全科的徽章别在胸口。
戴罪脚下一顿，转身往回走。
后门口又拐进来两个人。
也是黑制服。
他站在通道中间，两边都被堵了。
白绥在他脑子里叹了口气。
【来不及了。他们分了两路，一路堵正门，一路堵后门。跑不掉了。】
领头的那个黑制服走到戴罪面前，手里拿着一块平板，对照着上面的照片看了他一眼。
“凌陵。男，维修检测员，入职十一天。假身份。”
他把平板翻过来给戴罪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一份档案，照片是戴罪本人的脸，旁边标着一行红字——“身份伪造，怀疑为跃迁者关联人员”。
“跟我们走一趟吧。”那人说，语气平淡。
戴罪没反抗。
两个黑制服一左一右架住他胳膊，推着他往外走。
仓库外面停着一辆黑色的运输车，后车厢没有窗，四面铁皮焊得严严实实。
他被推进去，门从外面锁上，车厢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戴罪靠在座位上，叹了口气。
“白绥。你跟我说实话。如果我在这个副本里真的要死了，会怎么样？”
白绥沉默了两三秒。
【……你不会死。如果你在副本里面临真正的生死危机，我可以强行切断意识投射。你会在游戏仓里醒过来，人没事。】
“那你之前怎么不说？”
【因为强行切断是暴力弹出，不是正常退出。你的意识会被硬拽回来，神经上可能会受点伤——头疼、眩晕、短暂的记忆混乱，过一阵子能好。】
【但问题是，这个副本的退出协议被锁死了，强行切断的副作用可能会更大。我拿不准会伤到什么程度。】
“会变成植物人吗？
【不会。】
戴罪吐出一口气。
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落了地，至少有个底了。
“行。我知道了。不到万不得已不走这条路，但真到了那一步，你就动手。”
【明白。】
下车了。
他们给戴罪戴了镣铐。
黑色的，从手腕扣到脚踝，中间连着一根半米长的链子，走路的时候只能迈小步。
然后又换了一辆车。
白绥的声音在脑子里响着：【他们没走正常流程。没送去前哨站的拘留所。】
“这是哪儿啊？”
【帝国腹地。往大帝在的那个方向。】
戴罪靠在车厢壁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碎石地往后倒退。
开了大概几个小时，又换了一次车。
换车的时候他被带进一个中转站的临时关押间，待了不到半个钟头，又被塞进另一辆运输车。
最后一段路是坐飞行器。
戴罪被带进一个单间，里面只有一张固定在地板上的椅子，椅子上有束缚带，把他整个人从胸口到膝盖全绑在椅背上。
窗户是密封的，看不见外面。
不知道飞了多久，落地了。
戴罪被从椅子上解下来，带出飞行器。
走过一段很长的走廊。
走廊两侧的墙壁是金色的，光可鉴人，像一面面巨大的镜子。
然后走廊到了头，前面是一扇门。
门很高，大概有四五米，门板上錾刻着密密麻麻的纹样，像是功德录里那些大帝功绩的图案。
门从里面开了。
戴罪被推着走进去。
这座宫殿极大，地面是深色的石材，光可鉴人。
头顶极高，看不到顶，等眼睛适应了光，才看清那是悬挂在半空中的机械装置，层层叠叠的金色齿轮和管廊从穹顶垂下来，无声地转动着。
每转一圈，整个大殿里的光就跟着亮一度，又暗一度，像某种巨大的呼吸。
墙壁是无数面金色的浮雕，从地面一直砌到穹顶，每一块浮雕上都密密麻麻地錾刻着人像。
有站着的，有跪着的，有正在熔炉前挥锤的，有手持刀剑冲锋的。每一张脸都不一样，每一个姿势都凝固在金属里。
成千上万张脸，排满了整座大殿的四壁，从这头到那头，从脚下到头顶。
戴罪的脚步声落在石面上，被空旷的大殿放大，弄得他有种些微的紧张。
大殿尽头的高处有一片台地，铺着暗红色的石阶，石阶两侧各立着一排持械的金甲卫士。
石阶尽头，是一把椅子。
那椅子极大。
扶手是两条整块雕成的龙形金铸，龙口衔着扶手前端，龙尾盘在椅背顶上，鳞片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地面。椅面铺着什么东西，暗红色的，在光里泛着丝绒的光泽。
椅背很高，高到人坐上去之后头顶还够不着顶端的龙首。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纯金色的盔甲，从头到脚，连手指头都在金色的分节护指里。
头盔上有一道竖缝，透过那条缝能看见里面有一双眼睛。
金甲的下沿焊死在椅面的边缘，和石台、和整把椅子连成了一体。
那人坐在那里，像一尊被铸进椅子里的金像。
他身后是一面巨大的金色屏风，上面錾刻着日月星辰、山川河流、飞禽走兽，还有无数小人在耕作、冶炼、打仗、朝拜，密密麻麻地从屏风这一头排到那一头。
戴罪站在石阶下面，被推着走上前。
两旁的金甲卫士没有动，但头盔缝隙里的暗红色的光转了一下方向，齐齐对准了他。
那人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整座大殿里的空气跟着震了一下。
四壁的金色人像似乎都在那一瞬间嗡嗡作响，穹顶上的齿轮转了一圈，光暗了一度，又亮回来。
“终于找到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