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帝的声音从金色面具后面传出来，整座大殿都在跟着震。
“你终于回来了。”
戴罪站在石阶下面，镣铐从手腕扣到脚踝，链子只有半米长，他连后退一步都做不到。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你不明白。”大帝重复了一遍，“你当然不明白。你被八号跃迁者偷走的时候，才刚满月。你能明白什么？”
戴罪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你被带出去的时候，是个婴儿。”
大帝从椅子上微微前倾，金甲关节发出细密的机械声响，“皇帝的宝珠。你以为那是什么珠子？那是我创造的、唯一一个有我的基因存在的继承人，你是我的儿子。”
大殿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
戴罪的膝盖有点发软。镣铐哗啦响了一声。
“你进入赎罪机甲之后，零号的灵魂在磨损中彻底消散。你完整地占据了这具身体。你的灵魂痕迹，和零号完全不同。”
“零号是我用蚩尤基因造的克隆体，你的灵魂里却带着我亲手植入的基因烙印。零号的灵魂一消散，我就知发现你了。”
大帝的声音像是冷笑，又像是别的。
“我找了你无数年。整个帝国翻了一遍，所有时空筛了一遍。跃迁者把你藏得太好了。直到你自己走进了我的帝国。”
戴罪张了张嘴。
“那……零号呢？那些跃迁者？那些赎罪者？你抓他们——”
“幌子。”大帝干脆地打断他，“我需要一个理由，让整个帝国动起来。让情报部门去翻旧档案，让所有人以为我在追捕叛逃的零号跃迁者。这样你才会被送到我面前。”
戴罪站在石阶下面，浑身发冷。
“那么，那些被塞进赎罪机甲里的人——”
“他们都是反抗者，我需要他们干活，也需要他们的存在给我的追捕提供‘合理性’。零号是最有名的那个，拿他做文章最方便。”
“你是我唯一的儿子。被偷走的儿子。”
戴罪脑子里翻涌着无数画面。
一边是疯狂拒绝，一边是逻辑思考。
在解脱游戏那个副本，6号——朱少主——在身后大喊“你不能让他走”
“你不知道他带走宝珠意味着什么”。
“这个世界不是你看到的样子。”
………
现在他明白了——
朱少主看到了“皇帝的宝珠”是个婴儿。
戴明楼风雅棠也都看到了婴儿。
只有他眼中的宝珠，是一颗发光的珠子，被戴明楼放在怀里。
………
但是，在这个副本，朱少主在吗？
不在的话，又去了哪里？
戴罪觉得自己的手有点抖，大脑有点宕机。
在现实世界里，他是戴明楼和风雅棠的儿子。
父母在“意外”中去世，他八岁被绑架，十岁父亲倒在血泊里。
家族档案里关于他母亲的记录一片空白。所有人都说他生母不详。父亲从不提。
戴明楼带着他逃出来，藏在一个没有大帝的世界里，用戴家的壳子做掩护，让他平平安安地长到二十三岁。
戴明楼封存了极限模式，又给他留了一台能跑极限模式的游戏仓。
戴明楼知道他总有一天会走进来。
戴明楼在下一盘棋。而他现在才看到棋盘的影子。
所以……父亲……戴明楼，一直都在利用他？欺骗他？
“你……”戴罪抬起头，镣铐哗啦响，“就算你造了我。你也只是我生物学上的父亲。”
“对。”
“你也造了零号，造了几十万个克隆体，造了跃迁者……我并不是你唯一的造物……”
“但你是不可替代的！你是【宝珠计划】里唯一成功的一个！”大帝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起伏，“你以为我为什么造时空穿梭机？我需要一个能让我自己穿越所有世界找你的工具。结果你居然潜入了游戏，在我的眼皮底下！”
戴罪笑了。笑得有点苦。
“你醒过来的时候，是不是觉得自己终于自由了？”大帝问，“从赎罪机甲里出来，从一个假身份里出来，从一场假审判里出来。你觉得你逃出来了。”
“你逃出来的每一步，都是我安排好的。你进这个副本，是因为我需要确认。”
“你从机甲里出来，是因为我需要你离开那个限制你灵魂的壳子。你站在这座大殿里，是因为我让你来的。”
戴罪猛地睁开眼。
“你抓我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
“我抓你来，是为了给你一个选择。”
大帝抬手，金甲手指在空气中点了一下。
大殿两侧的金色浮雕忽然全部亮起来，成千上万张脸同时张开了嘴，无声地喊着什么。
“留在这里，我把你该有的东西还给你。你的权限，你的身份，你的力量。你是我的儿子，你不需要跃迁者，不需要游戏仓，不需要八号给你留的‘遗产’。你生来就该站在我身边。”
“或者。”
竖缝里的目光冷了一度。
“或者………我囚禁你，用你的基因重新造一个儿子。”
“你在威胁我？”
“我在给你选择。”
戴罪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镣铐。
然后他抬起头。
“我选第三条路。”
他在脑子里喊了一声：“白绥！不惜任何代价，我要立刻退出游戏！”
白绥的声音几乎是同时炸开的：【早就准备好了！你喊的时候我已经在拆退出协议的锁了——】
大帝猛然从椅子上站起来。
金甲和椅面焊死的地方“咔嚓”一声裂开，碎金片崩了一地。
“拦住他！”
戴罪感觉到一股巨大的阻力压下来。不是肉体的阻力，是精神上的凝滞，像有人往他脑子里灌了一吨水泥。
大帝在通过游戏仓系统追踪他，顺着意识投射的通道一路追杀。
戴罪咬着牙，用意识抵抗。
他忽然想起那些时空穿梭机。
羽神遗洲的副本里，他给三分之一的机器留了后门。
后门连着同一个指令通道。
“白绥。”戴罪说，“羽神遗洲的图纸你还有吗？时空穿梭机的后门图纸。”
白绥愣了一下。【有。你要干什么？】
“把那三分之一的、我做过的标记的，留了后门的，全部引爆。现在。但要略过那些里面有人的。”
【你疯了？这太冒险了吧？】
“我知道。”戴罪说，他在黑暗里攥紧了拳头。
“没有别的办法。他的追踪协议焊死在游戏仓系统底层，你切不断，我拔不掉。唯一的办法是把那个系统炸残，让他暂时顾不过来追我。”
白绥沉默了一拍。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炸。”
白绥没有再问。
黑暗里响起一连串低沉的、像远处闷雷滚过地面的声音。
然后白绥说：【引爆完成。第一批，确认摧毁。第二批，确认摧毁。第三批——等等，有人在手动关闭后门！】
戴罪的心提了一下。
“谁？”
【不知道，有几个后门在引爆前被人工关掉了。有人发现了那些凹坑，正在挨个排查。但他们关的速度赶不上我炸的速度。三分之一，够了。】
白绥的声音忽然急促起来。
【他的追踪协议断了！炸掉的穿梭机里面有一台的系统跟追踪协议是共用的，炸了那台之后协议也跟着崩了！他那边正在调备用系统，大概有几分钟的空窗期。】
“几分钟够你干什么？”
【够我干很多事。】
白绥的声音忽然带上了那种戴罪熟悉的、狐狸偷到鸡之后的得意劲儿。
【我进不去他的主系统，但我能往公共信息层里推送东西。他炸了三分之一穿梭机，他现在手忙脚乱地调备用系统、查损失、追爆炸原因，他管不了信息层。】
“你打算推什么？”
【零号的真实记录。整个刑堂、整个惩罚空间、整个思想报告、整个‘自愿’试验品流程的全套记录。我全有。我在赎罪机甲里蹲着的时候，把能录的全录了。】
白绥的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他吹了几百年的大帝功德录，我让他看看底下垫着什么。他标榜的‘赎罪’是什么东西。让那些人看看，那个天天挨鞭子挨电击背洗脑文、从钢水槽边上被扣下来的零号，罪状上写的是什么。】
【‘指挥失误’。】
【底下的加密字段写着什么。】
【‘反抗大帝’。】
戴罪在黑暗里听着，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推。”
【已经在推了。整个帝国信息网络，所有有屏幕的地方，所有能接收到广播的终端。同时推。】
白绥的声音忽然轻了一点。
【戴醉。我要跟你说一件事。】
“说。”
【你的游戏仓，我这边检测到它的物理结构正在崩溃。你刚才强行退出，加上他追踪你的时候系统过载，游戏仓的硬件撑不住了。你醒来之后，它大概还有几十秒的寿命，然后会自毁。】
“自毁？”
【炸。物理意义上的炸。里面的核心模块会全部烧掉，剩下一个铁壳子。你以后再用不了它了。】
戴罪沉默了一秒。
“那你呢？你还挂在游戏仓上——”
【我修出九条尾巴之后就不用靠游戏仓维持存在了。你别管我，管你自己。你醒了之后立刻从游戏仓里出来，跑，越远越好。别回头。】
“白绥——”
【别废话了，准备弹出！】
一股巨大的、从四面八方同时挤压过来的力量把戴罪的意识整个儿攥住了。
他感觉自己被从那个黑暗的空间里硬生生拔了出来，整个人像一颗被弹弓射出去的石头，往一个方向猛冲。
然后他听见了游戏仓内壁熟悉的嗡鸣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