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台赎罪机甲走到槽口边上，停了一秒，然后自己跳了下去。
火花溅起来，又落回去，钢水翻了个泡，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厂房安静下来。
工人开始收工具，叉车司机把车倒回门口，齐久在本子上划了几笔，大概是结了今天的账。
没人往墙边看一眼。
戴罪靠在墙角，看着那些人走来走去，听着工具车轱辘碾过水泥地的声音。
厂房里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最后只剩门口一盏应急灯，黄黄的光够不着墙角。
厂房的大铁门从外面拉上了。
灯灭了一半，只剩角落里几盏应急灯亮着，照出钢水槽暗红色的余光。
戴罪躺在墙边，动不了，也没人管。
他听着厂房里的金属收缩声，听着钢水槽偶尔翻泡的咕嘟声，听着自己的呼吸。
他的嘴唇还是木的，手指头缓过来一点，能小幅度地屈伸了。
脊柱里的连接器在厂房里没人管，维持在一个低强度的待机状态，隔一阵子紧一下，像有人拿指甲弹一下他的脊梁骨。
他试着回忆石山在他壳子上划字的时候，石山的话里充满了暗示，他不明觉厉。
石山为什么帮他？
“你这档案太简单了。”石山那天蹲在他机甲腿旁边说的，“简单得不像真的。”
然后石山又说：“你别使劲想。先记着‘我可能忘了什么’这件事本身。”
石山知道什么。
但石山似乎也处在无孔不入的监控中，他不敢多表达什么。
戴罪想不明白石山的图谋，但他知道自己还活着就是因为石山留下的标记。
天快亮的时候，厂房外面传来引擎声。
终于，铁门又开了。
一台拖车倒进来，司机跳下来，看了看单子，“零号，编号，送实验室。”
他嘟囔了一句，把钢丝绳拴在戴罪机甲腰部的锁扣上，拖车一拉，戴罪在地上滚了半圈，又被拖着走了。
拖车开了不算远，从厂房后门出去，拐了两个弯，停在一栋灰白色的建筑前面。
建筑比厂房矮，但更宽，墙面上刷着些戴罪看不懂的标识。
司机跳下车，朝里面喊了一嗓子：“卢先生！有一个试验品需要您接收！”
楼里有人应了一声，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走出来。
个子不高，走路带风，手里捏着一张单子，鼻梁上架着副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扫了一眼戴罪的机甲，低头看单子。
“编号，零号，战斗型。石山标的实验室单。”
他拿笔在单子上签了字，“行，搁这儿吧。”
司机把钢丝绳解了，又递过去一个东西：“遥控器，他的。”
卢先生接了遥控器，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贴的编号，揣进白大褂口袋里。
司机跳上车，拖车突突突地开走了。
卢先生站在戴罪机甲前面，两手插兜，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像在看一件刚送来的快递。
然后他把遥控器从口袋里掏出来，按了一下。
戴罪的机甲自己迈开了步子，跟着卢先生往楼里走。
和石山按遥控器时候的感觉一样，机甲服从指令，他在里面动不了，只能看着自己被带着走。
里面比外面看着大得多。
一条走廊往里延伸，两侧是一扇扇密封门，门上有观察窗，有的透光有的不透光。
走到走廊尽头，卢先生推开一扇双开门，里面是一个巨大的实验室。
戴罪扫了一眼，头皮麻了一下。
左边是一排排的架子，上面搁着各种各样的机甲部件，手臂、腿、胸腔壳子，有的上面还带着编号标签。
右边是一排透明的圆柱形罐子，里面泡着不知道什么东西，绿莹莹的液体里浮着一些肉色的、带管子的组织，戴罪没敢细看。
还有几块屏幕上跳着戴罪看不懂的数据。
但走廊尽头那间大屋子，门开着，里面摆的东西让戴罪愣了一下。
靠墙一排是机甲，各种型号，有的完整有的残破，但没上锁扣，就那么敞着壳子搁在架子上。
屋子中间有一块区域，围着一圈护栏，护栏里面摆着七八个看着有点眼熟的舱体。
长条形的，有棱有角，一头高一头低，看着像——
像游戏仓。
戴罪脑子里“嗡”了一下。
“游戏仓”这个词他以前就冒出来过。
现在他看着那些舱体，脑子里又冒出来这个词，而且这回他看清楚了。
那些箱体上有接口、有管线、有一块控制面板。
卢先生按了一下遥控器，戴罪的机甲停在屋子中间。
卢先生走到控制面板前面，敲了几个键，然后转过身，看着戴罪的机甲壳子。
“你知道实验室是干什么的吗？”
戴罪闭了一下右眼。
“不知道。”卢先生替他回答了，“你当然不知道。你连自己怎么进来的都不知道。”
他又敲了一下控制面板。
“先出来吧。你在壳子里待了这么久，身体得检查一下。”
戴罪还没明白“出来”是什么意思，就感觉到一股尖锐的疼痛从脊柱深处炸开。
不是之前那种低频的、磨人的疼，是又短又急的一下，像有人拿锥子往他脊梁骨里扎。
他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再醒过来的时候，他睁不开眼。
眼皮上面压着什么东西，透明的，凉的。
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头，能动，但动得很慢，像在水里划拉。
他慢慢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透明的箱体壁就在他眼前。
他整个人泡在一种微黄的液体里，身子轻飘飘的，悬在箱子中间，上不着顶下不着底。
身上什么都没穿，皮肤上贴着几个小圆片，圆片连着线，线从箱体顶部的接口引出去。
“醒了？”
卢先生的声音从箱子外面传过来。戴罪转了转眼睛，看见卢先生站在箱体旁边，手里拿着一块平板，正低头看上面的数据。
“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
卢先生没抬头，“但不用说话。你的全身都受了损伤，包括声带。长期固定在约束架上，肌肉萎缩，关节僵化，脊柱上那些神经连接器的创口也没好好处理过。”
“把你放进纳米治疗仪里，大约二十四小时之后，你的身体基本会痊愈，然后我会放你出来。”
纳米治疗仪。
戴罪觉得自己也见过这东西。
在哪里？
他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试着动了一下胳膊。
液体托着他的手臂，动作很慢，但没有在赎罪机甲里那种被锁死的僵硬感。
膝盖能伸直了，腰也能稍微扭一点。
虽然浑身还是使不上劲，但至少不疼了。
戴罪想问他为什么，但嘴张不开，嗓子里发不出声。
“别急。”卢先生终于抬了一下头，隔着透明箱壁看着他，“二十四小时之后再说。现在你需要的只是睡觉。”
他伸手在箱体顶部按了一下。
一股淡淡的、甜丝丝的味道从液体里渗出来，戴罪闻了闻，眼皮就开始往下沉。
太累了。
从进赎罪机甲到现在，他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要么是疼得睡不着，要么是惩罚空间来了，要么是运输车颠得他没法睡。
现在整个人泡在温热的液体里，身上不疼了，背后有东西托着，连手指头都不用自己动。
他闭上了眼，彻底沉沉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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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小醉终于出来了，可喜可贺…】
【从明天开始，更新改为晚八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