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隐号飞了三天，戴罪才把所有人安顿下来。
船体内部比他预想的大得多。
除了操控室所在的核心区域，往下还有七层舱室，每一层都空旷得能装下半个羽神岛。
房间是现成的，铁桑木的架子床嵌在金属舱壁里。
戴罪让墨羽把族人按原来的聚居方式分舱：无翼工匠住最下层，离动力舱近，方便干活；半卵生者住中间；有翼者住上层。
老人和孩子单独划了一片区域，丹霄带着几个半卵生者小孩挨个舱室送铁桑饼和清水，墨玄跟在后面记账，谁住哪间、谁缺什么，全记在铁桑木板上。
安顿下来之后，戴罪开始琢磨教族人什么。
他坐在操控室里，把看过的星际旅行电影在脑子里都过了一遍。
什么《星际穿越》《火星救援》《星球大战》《2001太空漫游》，还有小时候看过的动画片，连《银河护卫队》都翻出来想了。
想了一圈，发现自己什么都教不了。
教他们开飞船？教他们修引擎？
他自己还没摸透神隐号的动力系统，连那几十颗光球分别管什么的都还没全弄明白。
教他们太空生存？
他连这艘船的氧气循环是怎么运作的都说不清楚。
三天里他试着给墨羽和墨峰讲了几次“飞船基础知识”，讲得磕磕巴巴，墨羽听得眉头越皱越紧，最后说了一句：“你别讲了。你讲得还没你炼器讲得清楚。”
戴罪放弃了。
当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操控室里，对着穹顶外面的星星发了半天呆。然后他试着叫了一声。
“白绥，你在吗？”
一道银光从操控台侧面弹出来，白绥出现在半空中，七条尾巴已经变成了九条，银光闪闪的，蓬松地散在身后，比之前长了一截。
【来了来了】。
白绥优雅地转了一个圈。
九条尾巴像孔雀开屏一样抖了抖。
【你看到我有什么不同了吗？】
戴罪看着它那九条晃来晃去的尾巴。
“你修炼成了？”
白绥挺起胸脯，九条尾巴得意地翘了起来。
【还不稳定，有时候会掉回八条，不过大部分时间能维持九条了。我跟你讲，九尾一成，我的感知范围翻了三倍。】
它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脑袋转了一圈，看了看操控室四周的暗金色纹路，又看了看穹顶外面那片密密麻麻的星空。
【哇喔！】
白绥蹦到操控台边上，九条尾巴竖得笔直，鼻尖凑到穹顶下面，看了半天外面的星星。
【好拉风！】
白绥回头看着戴罪，眼睛亮晶晶的。
【你搞了艘宇宙飞船？可以啊！从哪儿弄的？】
“羽神留的。”戴罪说，“全族都在船上。”
白绥又转了一圈，看了看操控台上那些光球和纹路，尾巴晃了晃。
【你需要我干嘛？】
“给我航天知识。关于宇宙飞船的一切。动力系统、生命维持、导航、通讯、武器、应急处理，什么都行。我得教给族人，不然这船没法开。”
白绥抬起一只前爪，往虚空中按了一下。
一道银色的光从它爪尖涌出来，在戴罪面前展开成一块半透明的光幕。
光幕上密密麻麻地排列着目录，一层一层的文件夹叠在一起，像一棵被压扁了的树。
【飞船工程学基础、星际航行导航原理、舰载生命维持系统维护手册、能量循环与动力管理、舰载武器操作规范、应急逃生流程、太空生存指南……】
白绥念了一串，尾巴尖在光幕上划来划去，【够不够？】
戴罪伸手把光幕拉过来，手指点开了“飞船工程学基础”。
第一页跳出来，图文并茂，还有动态演示图。
他翻了两页，觉得脑子里的东西慢慢有了个框架。
“行了。就这个。”他转头看了白绥一眼，“你继续修炼去吧。”
白绥的九条尾巴抖了抖，银光闪了一下，有一条尾巴的末端稍微暗了一点。
【九尾境界确实还不稳。】
它嘟囔了一句，【那我走了。有事叫我。】
白光一闪，白绥消失了。
戴罪抱着那块光幕，翻了一整夜。
第二天他把墨羽和墨峰叫到操控室，把光幕上的内容挑最基础的讲了一遍。
墨羽听得认真，中间插了几次问，问的都是炼器思维能对上号的东西，戴罪顺着他的思路讲，他很快就通了。
墨峰在旁边听着，不插话，但戴罪注意到他手指在膝盖上画来画去，像是在脑子里拆解什么。
然后是族人。
戴罪把有基础的工匠挑出来分了三组。
第一组跟墨羽学动力系统基础维护，第二组跟墨峰学生命维持和舱室环境管理，第三组他自己带，学导航和操控台的基础操作。
有翼者负责船体外部巡检，半卵生者负责舱内秩序和物资分配，无翼工匠还是干老本行——炼器坊搬到了船上，炉火不能熄，骨架翅膀的后续生产也不能停。
船上一时热闹起来。
通道里有人跑来跑去送东西，舱室里有人在翻手册，炼器棚里锤声又响起来了。
丹霄带着他那帮半卵生者小孩挨个舱室发手册，墨玄跟在后面记谁领了谁没领。
墨石爷在炼器棚门口支了个架子，把手册摊在上面，戴着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认，旁边围了一圈老工匠。
但戴罪翻到手册第三部分的时候，开始发愁了。
能量循环。
神隐号的动力来源是扶桑残根。
残根在离开羽神遗洲的时候被整株移进了船体核心，现在正源源不断地往动力系统里供能。
但手册上写得清楚：扶桑残根的能量输出是有限的，每用一分就少一分。羽神当年把残根留在岛上，用禁制减缓它的消耗，让它慢慢攒了几百年，才攒够了神隐号启动和跃迁的能量。
但启动和跃迁已经消耗了一大半。
剩下的能量，按现在船上的消耗速度，最多撑半年。
半年之后，扶桑残根就枯了。
戴罪把手册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一行备注。
“若残根枯竭，当寻新能源。”
新能源是什么？
是另一种燃料，还是另一棵扶桑残根，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也许某种矿石也可以？
手册上没写。
他把手册合上，走到操控台前，把掌心的旧伤疤按在凹槽上。
他调出星图，看着前方那片密密麻麻的星域。
神隐号正在往前飞，前面有几十个星系，上百颗行星。
哪一颗上面有能用的能源，他不知道。
但半年之内，他必须找到。
为了翻找新能源的信息，戴罪把神隐号上上下下跑了个遍。
操控室、动力舱、炼器坊、族人的居住舱，最后在船体最底层找到了一间落满灰尘的资料室。
说是资料室，其实更像一个仓库。
铁桑木的架子从地板一直摞到天花板，上面堆满了文玉石板、铁桑皮卷轴、还有一些戴罪认不出材质的东西。
角落里有一张石桌，桌上摊着几块没写完的文玉石板，旁边搁着一支干了的刻笔。
羽神当年走得太急，好多东西都没收拾完。
戴罪花了两天把资料室翻了一遍。
大部分是炼器资料，各种神器的图纸、配方、工序记录。
还有一堆订单，按时间顺序码在架子上，每一张都写着定制者的名字、要求的规格、交货的日期。
戴罪翻了翻，给炎帝的剑、给黄帝的镜、给西王母的珠子，订单一张一张排过去，写得工工整整。
然后他翻到了“无敌”的订单。
那张订单摊开的时候比别的都大，文玉石的板面比普通的厚一倍，表面刻着复杂的规格参数，每一道线条都精确到了毫厘。
舰体尺寸、机甲数量、武器配置、能量回路走向，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块板子。
戴罪一眼就认出来了，这就是天幕上放过的“无敌”。
订单正面最下方，有一枚印记。方方正正的，刻着极繁复的纹路，纹路里藏着一种戴罪很熟悉的、暗沉沉的气息。
这应该就是羽神所说的，大帝的印记。
命令写得清清楚楚：“命蚩尤负责，定制‘无敌’。”
戴罪盯着那个印记看了很久。
当年诸神质问的时候，大帝说“本帝从未下过此令”。
可订单上明明刻着他的印。
这是铁证。
羽神手里攥着能证明大帝说谎的东西，却没有机会拿出来过。
他把订单翻了过来，想看看背面有没有什么。
背面是密密麻麻的纹路，和正面那些规格参数不一样，背面的纹路更细、更密，像是用一种不同的方式刻上去的。
戴罪凑近了看，发现那些纹路里藏着字。
极小的字，刻得歪歪扭扭的，和正面那些工整的参数完全不是一个风格。
“羽神。假如我死了，你要知道，我也只是一枚棋子。”
这应该是蚩尤留下的。
原来，蚩尤在拿到“无敌”之前，就知道自己会死。
他知道自己是被人推出去的，知道打这场仗是给别人做嫁衣。
他刻下这行字，藏在订单背面的纹路里，像是在赌——赌羽神有一天会翻到背面，赌羽神能看懂。
但羽神没有看到。
羽神把订单收进架子里，正面朝上，背面的字压在了下面。
他从来没有翻过来。
戴罪把那块订单捧在手里，手指有点抖。
如果羽神当年翻过来看了这行字，他会不会在诸神面前拿出这枚印记？
他会不会当面对质大帝，说他亲笔下过这单令，说他亲手把蚩尤推出去送死，说他才是这场战争真正的推手？
诸天之神会怎么判？
羽神还会不会自斩仙身？
但羽神没有看到，除了炼器他什么都不关注，纯粹得近乎天真。
连大帝否认蚩尤拿到了自己的命令，都没有想过大帝可能在撒谎。
戴罪把订单翻回正面，盯着那枚大帝的印记。
大帝以为羽神可能看到了，或者总可能有一天会看到。
不是蚩尤假传旨意。
千年之前，蚩尤对炎黄二帝发起的战争，本就是大帝的指使。
羽神手里攥着能让大帝身败名裂的东西，而羽神自己又不知道。
原来大帝就因为这个，逼死了羽神。
戴罪忽然觉得自己心口剧痛。
他咬了咬牙，心里升起对羽神无限的同情。
“羽神，既然做了‘你的使者’，我一定会帮你报仇的。”
虽然现在，大帝只是若隐若现地出现在戴罪的生命之中。
但戴罪已经隐约感受到了未来———
他和大帝，必有一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