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戴罪照例进入惩罚空间。
黑色石室，白色顶光，石板，刑罚官。
一切和前面几十次没有区别。
但今天，刑罚官站在石板旁边，低头看着他，手里捏着册子，没有要打开的意思。
“赎罪者零号。自今日起，新增规程。”
戴罪抬起头。
“每日例行惩罚前，赎罪者须提交思想报告。”
刑罚官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念一条早就写好的条款。
“内容包括当日一切私心、一闪念的怀疑、对惩戒的抵触、对功德录的不敬、对刑罚官执罚的质疑，以及任何不属于赎罪者本分的念头。事无巨细，不得遗漏。”
他顿了一拍。
“思想报告不完整，或经查证存在隐瞒，视为忏悔不彻底。加罚基数三十鞭起。”
戴罪跪在石板上，消化了一下这段话。
思想报告。每天都要交。什么都要写。
他脑子里的第一个反应是：这很合理。
一个赎罪者，本来就该把自己交干净。
心里藏着东西，藏着掖着，那还叫什么赎罪？
既然大帝给了他赎罪的机会，他就该把每一丝杂念都摊在光下面，让刑罚官看清楚，也让自己看清楚。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奇异的踏实感。
但紧跟着，第二个念头冒出来了。
——昨天念功德录的时候，他确实有过“不属于自己的联想”。
念到“授民稼穑”想到阵亡者的脸，念到“断鳌足”看见一根石头柱子。
这些东西他从来没打算隐瞒，但“主动汇报”和“被查出来”是两回事。
前者叫虔诚，后者叫隐瞒。
再往下，第三个念头浮出来了，很轻，像水底冒了个泡。
他确实质疑过刑罚官的执罚节奏。
有一次鞭刑打到七十多下的时候，他觉得刑罚官落鞭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点点，快得让他几乎来不及报数。
他不确定那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但“质疑刑罚官”这件事本身，算不算不敬？
如果算，那他把这件事报上去，就是自己给自己加罚。
如果不算，那不报也可以。
——这个想法一出来，他立刻把它按住了。
不行。
这就是“私心”。
思想报告要的就是这个。
他刚才那一瞬间的犹豫，恰恰就是规程里说的“一闪念的怀疑”。
如果连这个都不报，那这份报告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今日思想报告。”刑罚官翻开册子，拿起笔。“现在提交。”
戴罪的嗓子是哑的。
从惩罚空间回传机甲之后，他的声音就没好过，一直是这种沙沙的、像砂纸磨过铁皮的状态。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说。
“第一项，我昨日对功德录内容产生了不属于自己的联想。念到‘大帝授民稼穑’时，脑子里浮现的是第三战队阵亡者的脸。不知道这算不算不敬。”
刑罚官在册子上记了一笔。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但在石室里听得格外清楚。“继续。”
“第二项，我对刑罚官的执罚节奏产生过质疑。”
笔停了一下。
刑罚官抬眼看他。“具体。”
戴罪想了想。“前天鞭刑第七十三下到七十七下之间，我觉得落鞭速度比平时快。我不确定是不是错觉。但我确实产生了这个念头。”
刑罚官低头，在册子上写了一笔。写得很慢，比上一笔慢得多。戴罪看着他写完那一笔的最后一个笔画——横折，然后顿了一下，才收笔。
“继续。还有吗。”
戴罪沉默了几秒。
他在心里翻了一遍今天从醒来到进惩罚空间之间的所有念头。
醒过来的时候脊柱疼，他想过“能不能换个姿势”，这算对赎罪机甲设计的不满吗？他想了想，还是报了。
“第三项，我今天在约束架上醒过来的时候，觉得脊柱的连接器比平时紧了一点。我当时想了一下，能不能调整一下姿势。我知道不能。但我确实想了。”
刑罚官记了。
“第四项——”戴罪犹豫了一下。
刑罚官等着。
“我今天进来之前，看了一眼舱壁上的接口。有一根管子的接口比我记忆中的位置偏了一点点。我不确定是不是我记错了。我多看了两眼。”
“为什么多看了两眼。”
“因为……我担心它松了。”
“担心机甲出故障，还是担心你自己更疼。”
戴罪被这个问题钉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没办法立刻回答。
“……都有。”他说。
刑罚官在册子上写了一长笔。笔尖划得比之前重，纸面被压出一道浅浅的凹痕。
“第五项。刚才在您宣布思想报告规程之后，我脑子里有过一个念头——我觉得这个规程很合理。但紧接着我又想了一下，我为什么会觉得它合理。这个‘想了一下’本身，我觉得应该报。”
刑罚官写完这一笔，合上册子。
“思想报告记录在案。五项。其中第三项、第四项、第五项，均属对惩戒程序的不必要关注，计入抵触倾向。第二项质疑执罚节奏，属对刑罚官的怀疑。第一项功德录联想，属不敬。”
他翻开册子的另一页，低头看了一眼。
“报告完整性评估：基本完整。主动性：中等偏下。自我剖析深度：不足。部分条目存在事后追认倾向。”
戴罪跪在那里，把这些评语一条一条听进去了。
“综合评定：忏悔匹配度百分之六十一。偏下。”
刑罚官放下册子。
“附加惩戒：五项思想报告条目，每项二十鞭。鞭刑总计二百。开始。”
二百鞭。
他跪趴到石板上，双手抓住石板边缘。
打到五十多下的时候，他的报数声开始变调了，从嗓子里挤出来的音节越来越短。
五十。六十。七十。
他的后背已经没有一块好地方了，鞭痕叠着鞭痕，旧的还没褪，新的又摞上去。
一百。一百一。
戴罪开始想事情，他进入的“惩罚空间”，应该是一个“仅有意识存在的空间”，一个没有身体存在的地方，仍然能感受到身体的疼。
这很有趣，不是吗？
就好像，进入某种东西的感觉……
某种……“游戏仓”？
……游戏仓……是什么？
接下来的几鞭分外狠戾，打断了他的莫名其妙的想法。
戴罪的手指抠着石板边缘，指甲盖劈了一小块，他没感觉到。
“一百五”
“一百九。”
“二百。”
最后一鞭落下来的时候，他整个人往下一沉，像被抽掉了最后一根撑着的骨头。
“鞭刑完成。”
刑罚官等他喘了几口气。
“电击程序启动。第一组，十秒。”
金属片贴上来。电流灌进来。
他的身体在电流里绷成一张弓，脑子里一片空白。十秒结束，他瘫在石板上，胸口剧烈起伏。
间歇一分钟。
第二组。十秒。停。一分钟。
电流和暂停交替的节奏把他磨成了一种半昏半醒的状态，每一组十秒他都在绷紧和松开之间来回。
不知道过了多少组，刑罚官的声音响起来。
“电击程序完成。跪诵程序启动。大帝功德录，第一卷至第三卷。”
金色的字浮起来。
戴罪跪直身体，张嘴开始念。
他的嗓子已经发不出完整的声音了，每个字都是从喉咙深处硬拽出来的，带着一种砂纸磨铁锈的质感。
“大帝开天辟地，分阴阳，定乾坤。大帝见苍生无文，创八卦，通神明之德。大帝炼五色石以补苍天，断鳌足以立四极——”
念到“断鳌足”的时候，他的脑子又飘了一下。
那根石头柱子又浮上来了，很大很大的地，天和地之间连着那根柱子，他站在柱子底下往上看。
“大帝斩蚩尤于涿鹿，定天下万世之基。”
第一卷念完，第二卷念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觉得一阵眩晕。
不是那种累的眩晕，是整个视野忽然歪了一下，像有人推了他脑袋一把。
他停下来，眨了眨眼。
“诵读中断。”刑罚官的声音从旁边响起来。
但那个声音停了一下。
戴罪回过头。
刑罚官站在石板旁边，手里拿着册子，姿势和之前一模一样，但他的眼睛没有动。
他的眼珠停在某个方向上，眨也不眨。朝着石室东南角的方向，那里什么也没有，就是一面黑色的墙。
“刑罚官？”戴罪说。
没有回应。
刑罚官的眼珠停在那个方向上，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
大概过了一秒——戴罪在心里数着，一，二——他的睫毛动了一下。
然后眼珠重新开始转动，落回戴罪身上。
“诵读中断，”他说，声音重新接上了，和之前一模一样的平直调子，“持续三秒。扣分项：注意力涣散。补充惩戒：鞭刑十五下。”
戴罪没有追问。
他低下头，把第二卷剩下的部分念完了。
第三卷念到一半的时候嗓子彻底没声了，只能发出气音，但刑罚官没有叫停，他就继续念，嘴唇和舌头在动，声音出不出来是另一回事。
“跪诵完成度：百分之七十一。”刑罚官合上册子。“今日惩罚程序结束。赎罪者意识回传。”
灰白色的雾涌上来。
机甲里的疼痛重新漫上来，手臂还是放不下来，膝盖还是弯着，脊柱里的针还在扎。
画面浮上来了。
三队队长在频道里喊他。
二队那个小伙子被冲击波掀飞之前笑了一下。
“对不起。”戴罪对着舱壁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