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罪不知道白绥在外面忙活。
作为“零号”，他甚至不知道白绥存在。
他只知道，自己已经在这台机甲里待了很久。
具体多久，他说不上来。
惩罚空间里没有昼夜，机甲里也没有。
所以对戴罪来说，时间不是按天算的。
时间是按“惩罚次数”算的。
每进一次惩罚空间，就是一轮。
他已经数不清自己挨了多少轮了。
后背上的鞭痕叠了又叠，旧的结了痂，新的又摞上去。
他的嗓子一直没好过，从惩罚空间回传机甲的时候，声音像砂纸磨铁皮。
他的膝盖跪在石板上，跪到后来已经分不清疼和麻的区别了。
但他还活着。
他还神智清醒。
每一天，机甲里的既定程序都会检查他的状态，然后留下一句硬冷的结果。
【检测结果：被植入的赎罪者零号，精神清醒。身体指标正常。接入意识完整。】
他知道，赎罪机甲里的“赎罪者”，唯一的赎罪之路就是彻底地服从。
服从一切。
惩罚，战斗，实验，挑战。
表现出对大帝绝对的虔诚和忠诚，才有可能被“赦免”。
否则，脊背上那套神经传导系统，可以轻而易举地摧毁他，把他彻底变成一个没有神智的战斗机器。
赎罪机甲的壳几乎坚不可摧。
里面的人疯没疯，傻没傻，都不被在乎。
生命维持系统只会负责保证他不死，保证他一直在疼痛之中。
戴罪知道这些。
作为“零号”，作为在帝国福利机构里长大的孤儿，他从小就被教导这些东西。
他记得福利机构里的铁床。
记得每天早上六点的哨声。
记得教官站在队列前面，一个一个地拍他们的肩膀，拍到的往前走一步。
被拍到的人，有的去当了底层士兵，有的被装上没有窗户的车带走了。
带去哪，没人说。
零号被拍到的时候，教官多看了他一眼。
“你，出列。”
他往前走了一步。
后来他才知道，检测报告上写的是“有天赋”。
再后来他才知道，他不是孤儿。
他是基因改造克隆生命。
帝国里“有天赋”的人不多，他的“母体”死了之后，基因被拿去复制，生了几十万个婴儿。
绝大多数检测出来没有天赋的，被人道销毁。
或者，培养成底层士兵。
零号是幸运的。
他有天赋。
所以他活着。所以他上了学，受了训，一步一步爬到了指挥官的位子上。
然后他辜负了大帝的信任。
他犯了渎职罪。他害死了第三战队近千人。
他活该。
每隔几天，刑罚官在念完规程之后，会多问一句：“赎罪者零号。你是否愿意自愿成为赎罪机甲惩罚模式强度的试验品？”
“我愿意。”
第一次回答的时候，他的嗓子还带着点颤抖。
后来，他的声音已经变得非常平静了。
“我愿意。”
每次回答完，系统会给他安排新的“实验”。
有时候是加强版的电击，有时候是长时间的感官剥夺，有时候是把他放进一个完全黑暗的空间里，让他在里面待上不知道多久。
有时候，他会直接被“惩罚”到濒死，然后再被治愈、恢复过来。
每一次，他都接受。
每一次，他都告诉自己：这是赎罪的代价。
大帝给了他机会，他就该抓住这些机会证明自己。
但有些时候——很少，很短——他会觉得哪里不对。
记忆很清晰。福利机构，基因复制，指挥官，第三战队，山谷里的爆炸，近千人的死。
这些记忆明明白白，每一次回忆，都是一模一样。
有时候他从惩罚空间回传机甲，机甲脊柱上的连接器重新接上，那种低频的疼痛漫上来的时候，他会觉得，他目前的情况，好像和他记忆里的“赎罪”不是一回事。
记忆里的“赎罪”是打仗。
是冲锋，是挨炮弹，是机甲被打烂了再被拉走维修。
但现在这种赎罪，更像是有人设计好的。
是有人算好了他忍得住多少，算好了他不会疯。
是“养着”。
是在“被观察”。
让他一直疼，一直虔诚，一直写思想报告。
他不知道这个念头从哪来的。
每次这个念头冒出来，他就把它写进思想报告。
“第一项，我今天在约束架上醒过来的时候，觉得脊柱的连接器比平时紧了一点。我当时想了一下，能不能调整一下姿势。我知道不能。但我确实想了。”
刑罚官记下来。加罚。
他挨完罚，回传机甲，对着舱壁说“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不知道自己在跟谁说。
第三战队的人？大帝？还是那个他看不见的、一直在盯着他的人？
他不知道。
但他记得一件事。
在第一百零几次惩罚之后，在他念完功德录回传机甲之后，他趴在约束架上，喘着气，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一根石头柱子。
很高很大，天和地之间连着那根柱子。
他站在柱子底下往上看。
这个画面哪来的？
零号的记忆里没有它的来历。
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把这个“幻觉”报告。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把一件“可能不属于赎罪者本分”的思想报告。
………
除了那些不得不接受的疼痛和惩罚，让戴罪感到难受的，还有别的东西。
他发现自己开始越来越多地想起一些东西。
——准确地说，是他自己的记忆碎片。
他是零号。
帝国福利机构养大的孤儿。
被检测出“有天赋”之后进了军事学院，一路升到指挥官。
然后因为一个失误，葬送了上千人的命。
这是他的生平。他知道。
但最近，这个生平里冒出来了一些不在剧本里的细节。
比如，他记得自己似乎看过许多奇怪的、不同的世界。
再比如，他记得自己当上指挥官的那天，戴了一枚徽章。
徽章是金色的，正面刻着帝国的标志，背面有一只展翅飞翔的鸟。
给他授衔那个人把徽章别在他胸口，说了句“零号，你被选中了”，然后画面就断了。
断了。像播放到一半被掐掉的信号。
他试着往下想，往前想，往任何方向想。
但每次想到“授衔的人长什么样”这个问题，脑子里就会冒出来一股沉沉的、闷闷的疲倦感，像有什么东西在拦着他，不让他继续。
他以为那是自己的愧疚。
他不配记得那些细节。
他是罪人，他害死了上千人，他有什么资格回忆自己的荣光？
——这个念头很合理。
合理得让他安心。
所以他每次想到一半思维被拦住的时候，就把这些不对劲的地方归结为“我太傲慢了”，然后继续念功德录。
但那些“不在剧本里”的细节没有消失。
它们越来越多。
——同时，他发现自己想不起来的东西也太多了。
零号指挥官的履历明明白白：孤儿，福利机构，军事学院，指挥官。
每一步都走得干净利落。
但每一步之间的缝隙太大了。
福利机构的院子里有几棵树？学院里最好的朋友是谁？当上指挥官之后第一个下属叫什么名字？他全不知道。
他的记忆像一幅只画了主体轮廓的画，太多的细节都是空白。
他能记得的。都是零零散散的片段。
但戴罪不敢深想。每次他往那些记忆的缝隙里多看一秒钟，脊柱里的连接器就会抽紧一下。
那种紧很微妙，不是疼，是比疼更让人不敢动的东西：一种被盯着的感觉。
好像有人在说：别往那儿看。
所以他就不看了。
他低下头，继续念功德录。
大帝开天辟地，大帝造人，大帝炼石补天，大帝定天下万世之基。
然而这一天，念到第二卷第三段的时候，他忽然发现一个画面不太对。
功德录的文字是金色的，浮在石板上方。
每一行字浮出来的时候，会先闪一下，然后稳住。
这是正常的渲染过程。
他早就习惯了这个节奏。
但今天，念到“大帝授民稼穑，教民桑蚕”这一句的时候，那行金字闪了两下，稳住之后，在字的右下角多了一个极小的、不该存在的颗粒。
像个九条尾巴的狐狸，只存在了一瞬间。
然后就被正常的渲染盖过去了。
戴罪盯着那个位置看了一会。
“诵读中断。”刑罚官的声音响起来，“原因。”
戴罪张了张嘴。
他想说“刚才那行字右下角有个东西”，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说什么？
说我看到功德录的渲染出了个小毛病？
这算对功德录的质疑吗？
质疑功德录的渲染质量，算不算不敬？
“刚才我眼睛花了。”
刑罚官低头在册子上记了一笔。“记录在案。该项不计入抵触倾向。视觉疲劳，属正常生理现象。补充惩戒：鞭刑五下，以矫正注意力。”
…………
虚拟控制室里的白绥气得跳脚。
【算了。慢慢来吧。至少他注意到了。至少他没完全瞎。】
它把时间轴往前调，找到了戴罪第一次被惩罚的记录。
【我得看看，他那套假记忆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它开始翻系统日志，【零号指挥官，帝国福利机构……等等，这个记忆的生成模板为什么这么眼熟？】
它把假记忆的生成模板和系统里的公开资料库比对了一下。
【……用的居然是帝国标准军事学院招生宣传片的素材？】
【居然把宣传片当洗脑的记忆用？连自己下命令的画面都是从战斗模拟软件里截的？这个复制粘贴的水平也太差了吧！戴醉这都看不出来吗？】
——戴罪看不出来。因为在他的认知里，这就是他的记忆。
宣传片是他在学院里受训的实景，战斗模拟软件里的画面是他真实指挥的场景。
系统屏蔽了他的自我认知，连“这玩意儿怎么这么像宣传片”这个判断能力都一起屏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