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白绥的爪子拍在空间的虚拟操控台上，砸出一串乱码。
【锁我权限？屏蔽记忆？还不让我说话？你等着。】
作为系统，它能看到戴醉在副本里的一切。
它没有权限发指令进去，但“看”是最基础的链接层，白绥把监控画面调出来，打算先看看戴醉被扔到了什么鬼地方。
戴醉——不，现在应该叫“零号”了——正跪在一间黑色石室里，后背全是鞭痕，正在一个格子一个格子地念一段金色文字。
旁边站着一个穿黑色紧身衣的刑罚官，手里拿着册子，面无表情。
【第一天就上鞭子？够狠。】
刑罚官念惩戒内容，戴醉挨打、报数、被电、跪诵。
一套流程走完，意识回传机甲。
戴醉在机甲里对着舱壁说“对不起”。
白绥眯着狐狸眼。
【有点不对劲。】
它把时间戳调出来。
副本内的时间流速是百倍。
这个比例它知道，极限模式的高压副本经常这么搞。
但它多看了一眼。
戴醉跪在那间石室里，后背的鞭痕在一条一条地加深。
白绥把时间轴往前拨。
第一次惩罚。第二十次。第八十次。
【等等。】
白绥的爪子停在半空中。
它重新核对了一遍时间戳。
【百倍时间流速？】
不是对应现实百倍时间流速，而是在系统里的百倍时间流速。
它的尾巴垂了下去。
它开始疯狂地敲指令。
【访问主系统。拒绝。】
【访问惩戒程序节点。拒绝。】
【访问防火墙内层。拒绝】
【拒绝、拒绝、拒绝。】
…………
白绥的爪子越敲越快。
【行，正面不行我绕——】
它刚建了一个代理跳板，还没挂上去，系统警报就响了一声。
白绥的动作瞬间僵住。
【完了。】
它把那个跳板删了。
白绥趴在操控台上，九条尾巴全垂着，一动不动。
【太敏感了。】
它喃喃自语，【这破系统看着不强悍，防火墙不厚，加密不深，但它太敏感了。我碰一下它就叫。我连碰都没碰，它都差点叫。】
它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
【得找个人商量。】
银光一闪，白绥的狐狸形态从虚拟操控台上消失了。
………
白绥穿过系统的边界层，在数以万计的时空之门中寻找，然后精准钻进钻进了某个世界里的“钱塘江”。
【神君！神君神君神君——】
钱塘君手里拎着一坛子酒，从法座上抬起头来。
【神君，出事了。】
“说。”
【戴醉进了一个新副本。赎罪机甲，但我的权限被锁了。】
白绥在他对面蹲下来，尾巴在地板上嗒嗒嗒地敲，【他里面已经过了一百多天了。一百天！他把自己完全当做了另一个人！天天挨鞭子挨电刑背洗脑文！我……】
“你冷静一下。”
【神君，他那个副本屏蔽记忆，他把自己的东西忘得干干净净，真以为自己是那个什么零号指挥官，真以为自己害死了上千人。每天清醒着挨刑，脊梁骨上插着管子，连躺都躺不下。】
【一百天了。再这么下去，我担心他会精神崩溃。】
钱塘君的手指在法座上轻轻叩了两下。
“你现在能做什么？”
【什么都做不了。】
白绥的尾巴耷拉下来，【那个系统太敏感了。它不是那种强悍型的防火墙，它是那种浑身都是敏感点的玩意儿，我稍微动一下，它马上就能顺着痕迹摸过来。】
【我试了一下，刚伸了个指头，它那边就响了警报音。再动一下，下一步就会加反追踪。到时候别说救戴醉，我自己都得被它扣在里面。】
“所以？”
【所以我只能特别微弱的那种，往它的渲染层里注入一点乱码，让它卡顿个一两秒。制造一点延迟，让它跳过一两条条款。在它渲染的盲区里藏个坐标碎片。就这种程度，它大概以为是正常的系统波动，不会追。再大就不行了。】
“够用吗？”
【不够也得够。】
白绥的爪子收回来，狐狸脸垮着，【我现在就盼着戴醉自己能看出来不对劲。他要是能发现刑罚官卡顿的那几秒有问题，顺着那几秒往外摸——】
他说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声音拐了个弯。
【……但我估计他看不出来。】
“为什么？”
【因为他太老实了。】白绥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味儿，尾巴尖抽了一下。
【人家给他塞一套假记忆，他就真认了。零号。零号指挥官。他连怀疑一下都不怀疑，张嘴就是‘我认罪’‘对不起’‘是我害死了他们’。】
【那记忆里明摆着有漏洞——他连自己下命令的细节都想不起来，画面里那个‘他’点全息屏的动作快得跟走流程似的，他就不觉得奇怪？他就不想想自己为什么连自己说过什么话都记不清？】
他越说越气，爪子又开始敲地板。
【换我进去，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个刑罚官从头到尾盘一遍。你谁？你哪来的？你凭什么执罚？你那个册子上写的什么我看看？】
【大帝功德录——大帝是谁？哪个大帝？盘古女娲伏羲的功绩全归他一个人头上，这抄得也太不要脸了吧？】
钱塘君听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现在说的这些话，他要是能说出一半……”
【他就不用我操心了。】白绥接完，叹了口气。
【可他不会说。他连‘我觉得这个规程是不是很合理’这种念头都要老老实实报上去，然后换二十鞭。你说他是不是……】
他找了一下词。
【太把‘我’当回事了。不对，是太不把‘我’当回事了。人家说他是零号，他就真是零号了。人家说他有罪，他就真有罪了。那他自己的那个‘我’呢？哪去了？】
钱塘君把茶杯搁下来，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了一圈。
“你说‘我’。”
白绥抬头看他。
“你刚才说，他自己的那个‘我’哪去了。”
钱塘君的声音不紧不慢的，“那我问你，什么叫‘我’？”
白绥愣了一下。
【就……就是我啊。白绥。这条狐狸。】
“狐狸是身体。白绥是名字。名字是别人给的，哪一样是你自己的？”
【……那还有记忆。我记得的事。我跟戴醉一起过的那些副本，我在系统里跑过的那些代码，我被你教着修炼的那些——】
“记忆。”钱塘君点了点头，“那如果有一份记忆，跟你的一模一样，塞进另一个东西里。那个东西有你所有的记忆，你所有的习惯，你所有的脾气。它是你吗？”
【那不能算吧。那是赝品。】
“为什么不能算？它记得你记得的所有事，它觉得它就是白绥。它跟你一模一样，只是身体不同。你凭什么说它不是？”
白绥张了张嘴，又合上。
【……因为它不是我。】
“那‘你’是什么？”
白绥蹲在那里，狐狸脸皱成一团。
他想了一会儿。
【佛家说无我。】
它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像在给自己找台阶，【说五蕴皆空，色受想行识，哪个都不是我。那既然本来就没有‘我’，我也别纠结——】
“你先别拿佛家垫背。”
钱塘君抬手打断他，语气里带了一点笑意。
“无我’里的‘我’是什么，你先说清楚。连‘我’是什么都不知道，你‘无’个什么？”
白绥的耳朵动了动。
钱塘君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佛家说无我，说的是‘我’这个东西是缘起的、是依他而立的、是没有自性的。但你得先抓住那个‘我’，才谈得上‘无’。”
“你现在连‘我’是什么都没摸清楚，张嘴就是无我，那是拿‘无我’当挡箭牌。”
白绥的尾巴垂下去，不吭声了。
“记忆决定‘我是谁’吗？”
钱塘君抿了一口酒。
“某种意义上，是的。你记得什么，你就是什么。你把一只狐狸的记忆塞给一条鱼，那条鱼就会以为自己是狐狸。”
“你把零号的记忆塞给青阳……戴醉，他就以为自己是零号。所以他现在的问题，不是‘他太老实’，是他把‘别人给他的记忆’当成了‘我’。”
“但不绝对。因为还有一样东西，比记忆更根。”
【什么？】
白绥眨巴眨巴眼。
“你刚才说，你把一只狐狸的记忆塞给一条鱼，那条鱼会以为自己是狐狸。那我再问你——那条鱼记得自己是狐狸，但鱼在水里会游，鱼看见水里的虫子会想吃，鱼被捞上来会扑腾。这些事，是记忆告诉它的，还是它自己知道的？”
白绥的狐狸耳朵慢慢竖起来了。
“记忆可以覆盖很多。但有些东西，记忆盖不住。”
“一个人被塞了一套假记忆，他会按假记忆去做事，去说话，去认罪。但总有一些时候，他会觉得哪里不对。不是因为他想起来了，是因为他那个‘本能’在动。”
白绥蹲在那里，九条尾巴慢慢舒展开了。
【所以我现在要做的……】
“不是把他拽出来。你拽不出来。你只能在他那个‘本能’往外冒的时候，给他留一点缝。”
“你那个微弱的渗透，往渲染层里藏坐标也好，制造卡顿也好，就是给那条缝开个小口。他能不能顺着口子往外摸，是他自己的事。”
【我试试。】
“还有，”钱塘君补了一句，“你别老骂他老实。老实不是坏事。他能老老实实把各种想法报上去，挨了罚还接着报，这份劲头，比那些一进去就疑神疑鬼什么都不肯认的人，好得多。”
白绥想了想，嘟囔：【那倒也是。他连‘我觉得思想报告规程很合理’这种念头都报，也是没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