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绥蹲在钱塘君的法座旁边，九条尾巴尖一下一下地抽着地板。
钱塘君扔开空酒坛子，赤鳞及时递过去一坛满的。
“你刚才说，你能往渲染层里注一点乱码。”
【一两秒的卡顿，顶天了。】
“够用。你就在他该注意到‘不对劲’的时候，给他留个缝。”
【什么叫‘该注意到’的时候？】
“白绥，你想想。青阳在现实世界里，他连约人‘管教他’都不敢，为什么？”
【因为怕被胳膊里的芯片纪录存档。】
“对。他怕的是‘被看到’。那他为什么能在游戏里玩得那么疯？”
白绥耳朵动了动。【因为游戏里没有家族起居注。他觉得自己是自由的。】
“自由。在游戏世界里，他可以当鲤鱼精，当太监，当霍去病，当谛听……他想怎么活就怎么活。”
钱塘君把酒碗搁下。“但现在这个副本呢？”
白绥沉默了。
“刑罚官看着他。思想报告要他交出每一丝念头。他交得越干净，挨的罚越多。”
“你觉得，这像什么？”
白绥的狐狸眼睛眯了起来。
【像…那个芯片…他现实里怕的那个东西。】
“事无巨细的监测。他怕的就是这个。结果这个副本，就是把起居注做到了极致。刑罚官是那个监测芯片，思想报告是那个存档。他越虔诚，交得越彻底，这套系统就把他勒得越紧。”
钱塘君看着白绥。
“你现在明白我为什么让你等了吗？”
白绥的尾巴慢慢垂下去，又慢慢翘起来。
【因为他早晚自己会受不了。他的本能会受不了。】
【他的本能里藏着一件事：我讨厌被这么盯着。我讨厌被人一条一条地记下来，然后在某些将来的时刻被人看到。】
“对。”
白绥的爪子敲了敲地板。
【我明白了。我不给他塞记忆，不给他塞提示。我就让刑罚官偶尔卡一下。让系统偶尔跳一帧。他要是自己起疑心，那就是他自己的事。】
“对。”
【那要是他不起疑心呢？】
钱塘君拎着酒坛子，只是看着远处。
半晌，他才开口。“那你就得接受一个可能，他，真的能被这套东西洗脑进去。”
白绥浑身的毛都炸了。
“你先听我说完。”钱塘君抬手按住他，“他曾经被监测芯片盯着，被家族董事会盯着，被心理医生盯着。他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看。”
“他学会了什么？”
白绥不吭声。
“他学会了把自己藏起来。把那个‘不舒服’藏起来，把那个‘讨厌’藏起来，把那个‘想要’藏起来。藏到连自己都找不着了。”
“所以他现在在这个副本里，被人塞了一套假记忆，他张嘴就认罪，抬笔就写报告。为什么？因为他从小就学会了：听话，最安全。”
白绥闷闷地说：【那怎么办？】
“所以我才说，别老骂他老实。他那不叫老实，叫活下来的法子。”
钱塘君把坛子里的最后一口酒喝完，搁在案上。
“但藏起来的东西不会消失。他那股‘讨厌’还在。你等它冒出来，给它留个缝就行。”
………
白绥穿过系统的边界层，重新回到极限模式的操控界面。
它深吸了一口气，把监控画面调出来。
戴醉跪在黑石室里，正在念功德录。刑罚官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册子。
白绥眯起狐狸眼。
它的爪子悬在虚拟操控台上，轻轻地、极其小心地，在渲染层里注入了一点东西。
就那么一点。像往一杯水里撒了一粒盐。
画面里的刑罚官，在念到“大帝授民稼穑”的时候，眼珠停了一下。
一秒钟。不到一秒钟。
然后恢复了。
白绥趴在操控台上，心跳得飞快。
【就零点一秒钟。他要是没看见，那就没看见。他要是看见了……】
它盯着画面里的戴醉，看着那个跪在石板上的年轻人。
戴醉没有抬头。
他的嘴唇还在动，还在念功德录。
他的后背全是鞭痕，膝盖跪得发青，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
白绥的尾巴垂在操控台上，一动不动。
【看看啊。】它在心里喊，【你倒是看一眼啊。】
戴醉没有看。
他念完了功德录，刑罚官合上册子，宣布意识回传。
灰白色的雾涌上来，他回到机甲里。
白绥把监控画面关了。
它趴在操控台上，九条尾巴全垂着，一动不动。
白绥颓唐失落了零点三秒，就又振作起来，开始干活。
第一件事，它把自己的全息投影拆成了十七个碎片。
每一个碎片只有正常体积的十几分之一，散在渲染层的不同节点之间，像十七片薄薄的银箔贴在墙缝里。
第二件事，它写了一个死循环脚本。
这脚本的功能只有一个：每过一段时间，往渲染层的一个随机盲区里塞一个冗余的渲染请求，请求的内容是渲染一片不存在的灰尘。
灰尘的位置、大小、透明度每次随机，但总重量永远是个极小的值，小到不会影响任何画面的正常输出。
这个请求会被渲染层的负载均衡机制当作正常开销处理掉。
它唯一的效果是让那一帧的渲染时间多出零点几毫秒。
零点几毫秒的延迟。
系统自检的容忍阈值之内。
但白绥要的就是这个：在刑罚官念出某一句规程的时候，那一帧的渲染会比正常慢一个极短的瞬间。
它不知道这有没有用。
它甚至不知道戴醉能不能注意到这种程度的卡顿——一个连自己记忆都被屏蔽了的人，能注意到画面慢了零点几毫秒？
【赌一把。】白绥嘟囔了一句。
然后它又干了第三件事。
它在渲染层的盲区里，藏了一个坐标碎片。
这个碎片极其简单：一个未激活的、低优先级的、没有任何功能标签的外部链接请求。
请求的目标地址指向白绥自己在系统里的私域空间。
这个请求平时是死寂的，不会触发任何安全扫描。
只有当有人主动去读取它的时候，它才会亮起来，变成一条真正的通道。
但白绥加了个触发条件：只有当渲染层的同一帧里，既出现了卡顿，又出现了“不该出现的画面”，这个碎片才会从休眠里浮起来，变成一条比头发丝还细的缝隙。
【你要能摸到这条缝……】白绥用爪子轻轻碰了碰那个碎片，【你就摸到我了。】
它做完这些，把十七个碎片全部挂好，然后缩回虚拟操控台，盯着监控画面。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