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戴罪就被一阵脚步声吵醒了。
是墨羽。
墨羽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起来。”
“师父。”
戴罪翻身下床，套上那件灰白短衫，“现在就去谷地？”
“不是。”墨羽说，“先跟我走。”
神隐岛的清晨和羽神岛不一样。
羽神岛的早晨是金色的，铁桑叶在晨光里像一片燃烧的云。
而神隐岛的早晨，整座岛被一层薄薄的雾气笼罩着，雾气里渗着裂谷底部透上来的暗金色光芒。
墨羽没有带他走谷地的方向，而是沿着岛的边缘往北走。
北面的路很窄，两边是暗金色的密林，藤蔓从岩壁上垂下来，脚下的路是铁桑木铺的，但上面落叶铺满，一看就是很少有人经过。
戴罪跟在墨羽身后，心里有些疑惑。
谷地在岛的中央，炼器棚、炉火、工匠，全在那边。
岛背面是什么？
他昨天在船上远远看过，岛的北面是一片陡峭的岩壁，直直地插进海里，像一堵墙。
走了大约半柱香的时间，墨羽在一块巨大的山石前停了下来。
那块山石和周围的岩壁几乎融为一体，暗褐色的表面布满了青苔和藤蔓，如果不是墨羽停在这里，戴罪根本不会注意到它有什么特别。
墨羽伸手拨开山石表面的藤蔓，露出一个凹槽。
凹槽的形状像一只展翅的鸟。
墨羽把右手按了上去。
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嗡鸣从山石内部传来。
然后，山石动了。
像花瓣一样，从中间裂开，向两侧缓缓收起。
每一片“花瓣”都是铁桑木和某种暗金色金属交织而成的，表面覆盖着青苔和藤蔓，收起来之后，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
戴罪睁大了眼睛。
入口里面不是山洞，不是矿道，不是任何他想象得到的东西。
里面是一个——
向下的装置。
一个圆形的平台，悬浮在竖井中央，四周是光滑的金属壁，壁上嵌着一排排暗金色的纹路，像某种极其精密的电路。
平台上方没有绳索，没有链条，没有任何可见的支撑结构，就那么静静地悬在那里，微微泛着光。
戴罪站在入口边缘，低头看着那个竖井。
竖井很深，深到看不见底。
暗金色的光从井壁上渗出来，一层一层地往下延伸。
“这是……”戴罪的声音有些发干。
“跟我下去。”墨羽已经跨上了平台。
戴罪犹豫了一瞬，跟着跨上去。
他的脚刚踩到平台表面，平台就微微震动了一下，然后开始下降。
没有齿轮转动的咯吱声，没有链条拉扯的哗啦声，没有任何机械装置运作时应该发出的声响。
平台就那么无声无息地往下滑，速度快得惊人，但平稳得不可思议，戴罪甚至感觉不到自己在移动，只有井壁上的暗金色光纹在飞速向上掠过。
戴罪蹲下来，把手贴在平台表面。
金属的触感。
但不是铁，不是铜，不是任何他认识的金属。
表面极其光滑，温度恒定，不冷不热，有可能是某种被高度提纯的合金。
他用力按了按，指尖传来一种极其细微的震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金属内部流动。
他的心跳越来越快。
他终于明白自己一直以来内心隐隐的违和感来自哪里了。
炼器这个事情，在很多环节，非常类似于现代工业组装。
虽然很多环节是手动的，工匠们用铁锤锻打，用文玉石打磨，用炉火淬火，用刻刀雕纹。
但那些工序的逻辑，那些流程的衔接，那些半成品到成品的转化方式，分明是高科技产品的生产模式。
他昨天摸过蜃龙的遗骸。
那些骨头与其说是骨头，不如说更像某种高度提纯的贵重金属。
表面光滑，质地坚硬，温度恒定，敲上去的声音不像骨头，更像金属。
而这个向下的电梯，比现代通用的电梯更高级、更巧妙。
没有缆绳，没有电机，没有控制面板，就那么靠某种未知的力量悬浮、下降，无声无息，平稳得像一片落叶。
平台还在下降。
这得有多深啊？
戴罪抬起头，看着墨羽。
墨羽站在平台边缘，脊背微驼，双手垂在身侧，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
“师父。”戴罪说，“这个装置……是谁造的？”
墨羽没有回头。
“你到了就知道了。”
又是这句话。
平台下降了很久。
井壁上的暗金色光纹越来越密，越来越亮，到最后几乎连成一片，整个竖井像一根发光的管子，把他们往地心送。
然后，平台停了。
没有任何减速的过程，就那么从高速运动瞬间变为静止，平稳得戴罪连惯性都没感觉到。
平台前方，一扇门缓缓打开。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内部空间。
戴罪跨出平台，站在门口，仰起头。
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这个空间太大了。
只能看到四周的弧面上嵌着密密麻麻的暗金色纹路，像某种极其复杂的电路图，从四面八方延伸到视野尽头。
空间中央悬浮着几十颗暗金色的光球，大小不一，最大的有磨盘那么大，最小的只有拳头大小，它们缓缓旋转着，发出柔和的光，照亮了整个空间。
地面上铺着某种暗灰色的金属板，板与板之间严丝合缝，踩上去的感觉和外面的铁桑木完全不同，坚硬、冰冷、带着一种极其细微的震动，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底沉睡。
“这是……神隐岛的山体？”戴罪问。
墨羽走在他前面，没有回头。
“跟我来。”
他们穿过那个巨大的空间，往深处走。
戴罪一边走一边观察四周。
空间的弧面上，除了那些暗金色的纹路，还嵌着许多东西，有些像仪表盘，有些像控制面板，有些像某种他从未见过的仪器。
它们的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尘，一看就是很久没有被使用过。
越往深处走，空间越窄，但结构越来越复杂。
通道像血管一样分叉、汇合、再分叉，每一段通道的墙壁上都嵌着不同形状的暗金色纹路，像某种导航标识。
墨羽走得很稳，像是闭着眼睛都能找到路。
最后，他们在一扇门前停了下来。
这扇门和之前见过的所有门都不一样。
它是圆形的，直径约两丈，表面是某种深灰色的金属，上面没有任何把手、锁孔或装饰，只有一个凹槽，和岛背面入口处那个鸟形凹槽一模一样。
墨羽把右手按了上去。
嗡鸣声再次响起。
门向两侧滑开。
戴罪走进去。
然后他愣住了。
这个房间不大，大约方圆三四丈，但它的形状是圆形的。
不是普通的圆形房间。
它的穹顶是透明的，像某种水晶或者玻璃，透过穹顶可以看见外面的岩壁和暗金色的光纹。
但真正让戴罪愣住的，是房间内部的东西。
房间中央，有一个圆形的操控台。
操控台是暗金色的金属制成的，表面嵌着密密麻麻的纹路和光点，有些亮着，有些暗着，像某种极其复杂的仪表盘。
操控台前方，有一个半圆形的凹槽，凹槽里铺着某种柔软的、暗金色的织物，像某种专门为人体设计的座位。
座位前方，是透明的穹顶。
穹顶外面，不是岩壁。
戴罪走近了几步，抬头看。
穹顶外面是星空。
不是真正的星空。
是某种投影，或者某种视窗。
透过穹顶，他可以看见一片漆黑的虚空，虚空里散布着无数光点，有些明亮，有些暗淡，有些在缓缓移动。
那些光点的排列方式，和他见过的任何星空都不一样。
戴罪站在操控台前，盯着那个半圆形的座位，盯着那些暗金色的纹路和光点，盯着穹顶外面的星空。
他忽然理解了。
他终于理解了他们所在何处。
整个神隐岛，或者说，大半个神隐岛——
是一艘飞船。
而另一半，那个裂谷，那些炉火，那些炼器棚，是它的推进发射装置。
那些暗金色的纹路，那些悬浮的光球，那些他看不懂的仪表盘和操控台，全都是这艘飞船的组成部分。
神隐岛不是一座岛。
是一艘船。
一艘停泊在羽神遗洲边缘的、沉睡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宇宙飞船。
戴罪转过身，看着墨羽。
墨羽站在门口，脊背微驼，双手垂在身侧，深褐色的眼睛在暗金色的光里显得格外沉静。
戴罪的声音有些发颤，“这是羽神留下的？”
墨羽点了点头。
“丹朱。”墨羽说，“你是大巫祝的儿子，也是我的徒弟。我把你带到这里，却不仅仅是因为你的身份。”
戴罪看着他。
“还因为你昨晚问的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