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罪把第一批骨架翅膀从炼器棚里抱出来的时候，没有一个人上前。
空地上站了四十几个工匠，炉火在身后烧着，没人说话。
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得地上的铁桑木屑打着旋儿跑。
戴罪把两副骨架翅膀往地上一放，暗金色的骨弧磕在碎石上。
“试飞。谁先来？”
没人动。
戴罪看见前排那个打磨匠缩了缩脖子，往旁边人身后躲了半步。
四十多人围成一个半圆，圆心就是他脚下这两副骨头架子，半径拉得比平时聊天时远了两步。
戴罪认得其中好几张脸，都在炼器棚里跟他搭过手，磨文玉、削桑木、绞丝线。昨天还在一个锅里吃过饭。
今天全成了锯了嘴的葫芦。
“大巫祝的儿子做的东西——”不知道谁嘟囔了半句，后半截咽回去了。
戴罪假装没听见。
“那我自己先来。”
他把第一副骨架翅膀拿起来，往自己肩上绑。
铁桑木丝卡进凹槽，文玉薄片贴上脊椎两侧，他故意绑得慢，让所有人看清楚每一个卡扣。
暗金色的光从骨缝里渗出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绑完了，活动了两下肩膀，骨架翅膀在他背后一截一截地伸直，骨节咬合的“咔嗒”声在安静的谷地里格外清楚。
“我先飞一圈。”戴罪说，“你们看。”
他正要往前迈步——
“让我来。”
声音苍老，沙哑，像砂纸蹭在铁锈上。
人群从中间裂开一条缝。
这是一个叫做墨石的老工匠。
他从后面走出来，佝偻着背，走路的时候右腿有点拖，膝盖也不太好。
戴罪在炼器棚里见过他蹲下去就站不起来的样子。
老头走到戴罪面前，没看戴罪的脸，眼睛一直盯着骨架翅膀的骨弧。
“这东西真的能飞？”墨石问。
“真的能飞。”戴罪说。
墨石看了他一眼，然后他背过身去，蹲下来。蹲得很慢，膝盖响了一下，他皱了皱眉，但没吭声。
“帮我绑上。”
戴罪蹲下去。铁桑木丝穿过卡扣，一圈，两圈，收紧。
文玉薄片贴上脊椎两侧，他特意把绑带收紧了一些，老头太瘦了，不勒紧的话飞起来会晃。
“往前跑几步，”戴罪说，“然后往上一跃。翅骨会自己打开。”
墨石站起来。他跑得不快。
第一步步子迈得很小，脚掌擦着地皮，第二步稳了些，第三步步子刚落地，他纵身往上一跃——
骨架翅膀“唰”地展开。
暗金色的光从骨缝里喷出来，文玉薄片在气流里嗡地一声响，像一百根弦同时绷紧。
墨石离地了，升到两丈多高的时候他身体歪了一下，底下好几个人同时“哎”了一声，但骨架翅膀的骨节自己调整了角度，墨石稳住了。
他飞出去十几丈远。不高，就两丈多。
文玉薄片在气流里嗡嗡地振，暗金色的光在他身后拖了一条淡淡的尾巴。
谷地里四十几个工匠齐刷刷仰着头，炉火的光映着一张张脸，嘴巴都是半张着的。
墨石落地的时候没站住，踉跄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骨架翅膀在他背后缓缓合拢，骨节一节一节收回去，最后“咔”地一声锁死。
他坐在地上，两只手撑在身后，仰头看着天。
戴罪蹲下去，刚想说话，墨石抬起一只手，阻止了他。
过了好一会儿，墨石才哑着嗓子开口：“我七岁进谷地搬石头。搬了六十年。第一次尝到了飞起来的滋味。”
他用袖子抹了把脸，拍了拍屁股上的碎石渣，把骨架翅膀解下来，双手递还给戴罪。他的动作很郑重，跟递什么祖传宝贝似的。
“少主，”墨石说，“这东西好。好。”
戴罪接过骨架翅膀，手还没收回来，墨石又补了一句：“我明儿还想再飞一回。行不行？”
戴罪笑了。“行。等我做好了最稳定的版本，送您，天天飞都行。”
“墨石爷，真能飞？”
一个年轻的无翼工匠从人群里挤出来，伸手就去摸墨石的脸，“您脸上有伤，是不是撞哪了？”
墨石一把打开他的手：“撞什么撞！风吹的！”
年轻工匠眼珠子一转，看向戴罪：“让我也试试？”
戴罪把骨架翅膀递给他：“一个一个来。排队。”
那天下午，神隐岛的无翼工匠排了四十多人的长队。
第一个上去的年轻工匠飞出去三丈就歪了，一头栽进铁桑林里，半天没动静，几个人冲过去救，发现他挂在树杈上笑得直抽抽。
第二个飞得稳当些，但上去就不肯下来，在天上转了一圈又一圈，底下人喊破了嗓子他也不听。
最后墨石拄着一根铁桑木棍子站在空地上吼了一声“你再不下来明天别想碰第二回”，他才乖乖落了地。
第三个落地没站稳，一屁股坐进了炉灰堆里，起来的时候脸黑了一半。
围观的人笑倒了一片。
谷地里全是笑声和起哄声。
炉火的光被这些飞上去又落下来的人搅得忽明忽暗。
墨峰站在炼器棚门口，手里提着锤子，脸上还是那副方正得毫无表情的样子。
但戴罪回头看了一眼，发现他锤子提反了，锤头朝下，柄朝上，他就那么攥着，眼睛一直盯着天上那些飞过去的人。
墨峰的儿子墨玄站在人群最外围。
十一岁的孩子，个子不高，肩膀却很宽，双手抱在胸前，稳稳地站在那里。
天上每飞过去一个人，他的脑袋就跟着转过去，脖子扭得都快拧了，脚趾头在鞋里一抓一抓的，但他硬是没往前迈一步。
戴罪走过去，墨玄抿了抿嘴，眼睛没看戴罪，还盯着天上。
他长得像墨峰，方脸宽额，但眼睛比墨峰灵活得多，黑亮亮的。
“想飞吗？”
“想。”
墨玄回答得飞快，回答完了才反应过来，补了一句。
“我爹不让。他说我是无翼者，得先把手上的功夫练好，别整这些花里胡哨的。”
“你爹那边我去说。”
墨玄终于把眼睛从天上收回来了。
他低头看了看戴罪手里的骨架翅膀，又看了看远处他爹。
墨玄咬了咬嘴唇，“能别跟他说是我主动要的？”
戴罪忍住笑：“行。就说我逼你的。”
他把一副骨架翅膀塞到墨玄手里。
墨玄抱着骨架翅膀一路小跑到空地中央，跑的过程中就开始解绑带了。
他显然在旁边看了整整一个下午，绑翅骨的动作比墨石还利索。
铁桑木丝卡进凹槽，文玉薄片贴上脊椎，他拍了拍肩膀，扭头冲戴罪喊：“绑紧了！”
戴罪喊回去：“你试试就知道了！”
墨玄往前一冲，没跑三步就纵身跃起。
骨架翅膀展开的瞬间，他整个人像被弹弓打出去一样蹿到空中，一口气飞出去二十多丈，比墨石飞得还远。
底下的人都仰着头，有人喊“慢点”，有人喊“稳住”，墨玄在天上翻了个身。
戴罪心脏差点从嗓子眼跳出来。
墨玄稳住了，居然还冲着底下挥了挥手，落地的时候稳稳当当，骨架翅膀一收，回头看向戴罪，胸口挺得高高的，下巴都快抬到天上去了。
戴罪冲他竖了个大拇指。“这个送你了。”
墨玄抱着骨架翅膀往他爹那边看了一眼。
墨峰还站在炼器棚门口，锤子终于正过来了，正低着头看锤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墨玄回过头，冲戴罪咧嘴一笑，压低声音说：“我爹晚上肯定要骂我。”
“怕不怕？”
“怕。”墨玄把骨架翅膀抱得更紧了些，“但值。”
那天傍晚收工的时候，工匠们三三两两往家走，嘴里聊的全是“你飞了多高”“你落地怎么摔的”“明天还飞不飞”。
有人走出老远了又折回来，问戴罪明天能不能多带几副骨架翅膀，说自家棚里还有两个徒弟没排上队。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第二天傍晚，戴罪蹲在炼器棚里给墨玄调左翼气流。
这孩子的右翼偏了半寸，飞起来老是往左边兜圈子。
戴罪正拿小锤敲文玉薄片的卡扣，墨羽从外面走进来。
“丹朱。你叔父在羽神岛议事厅发难了。”
戴罪没抬头，手里的小锤又敲了一下。“冲我来的？”
“冲你的骨架翅膀来的。”
戴罪放下锤子，转过身来。
“丹鸿跟大长老说，‘大巫祝之子教无翼者飞天，乱了族中纲常。无翼者本来该老老实实待在炼器坊里打磨文玉，现在一个个飞到天上去，将来谁还服有翼者的管？’”
墨玄在旁边攥紧了拳头。
他手里还攥着一片文玉薄片，攥得指节发白，薄片的边缘在他掌心里硌出了一道红印。
戴罪拍了拍他的肩，站起来看向墨羽。
“大长老怎么说？”
“大长老没多说什么，只是让丹鸿不要多管闲事。”
戴罪笑了一下。“丹玄替我说话？”
墨羽看了他一眼。那意思很明白：你心里有数。
“恐怕是要秋后算账。”戴罪说。
墨羽往前走了半步，压低声音：“丹鸿这个人，当众驳了他，他只会更来劲。今天议事厅里他没讨到好，散会的时候脸是青的。我出来之前听说他往西翼去了。”
戴罪知道西翼住的是谁——羽族执法堂的三个长老，丹鸿的岳父是其中之一。
墨羽看着他：“你小心点。”
戴罪回头看了一眼墨玄。
孩子还站在那儿，拳头攥着，嘴唇抿得发白，眼睛盯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墨玄。”戴罪叫了他一声。
墨玄抬起头。
“明天还飞吗？”
墨玄愣了一下，然后咬紧了牙关，腮帮子鼓了鼓。
“飞。”
戴罪冲墨羽笑了笑：“你听见了。他明天还飞。”
墨羽盯着他看了两息，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