样品验收通过之后，神隐岛的气氛明显松了下来。
墨羽不再需要亲手处理每一根蜃龙肋骨了。
他的角色从操作者变成了监工，每天在谷地里走一圈，抽查几根半成品的打磨质量，偶尔在某座炼器棚前停下来，用刻刀补几道纹路，然后继续往前走。
戴罪也分到了活儿。
当然不是核心工序。
他负责最外围的一环：给处理好的蜃龙肋骨做初级打磨。
用最粗的文玉磨石，把肋骨表面的钙化层和附着物磨掉，露出底下暗金色的骨质。
这活儿不需要什么技术含量，只要手稳、有耐心、不把骨头磨出坑来就行。
戴罪蹲在炼器棚最角落的工位里，面前支着一根两丈长的蜃龙肋骨，手里攥着文玉磨石，一下一下地磨。
磨石擦过骨面的声音沙沙的，很规律，听着听着就容易走神。
他磨了两天。
第三天的时候，戴罪开始动别的心思了。
起因是他磨到肋骨中段的时候，发现骨壁内侧有一片天然纹路的分叉处。
那个分叉的角度很奇怪，像三岔路口，一条主路往东，两条岔路一条往东北，一条往东南。
东北那条通畅，东南那条却堵着一小截钙化组织，像血管里长了斑块。
按照工序，这片钙化组织是要磨掉的。
但戴罪盯着那个分叉口看了半天，忽然想到了别的事情。
他在现实世界里玩过戴氏集团旗下工作室出品的所有游戏。
他当然知道游戏里有“开发者通道”——程序员在代码里留的后门，平时看不出来，但特定操作下能绕过所有正常流程，直接访问底层数据。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个，但当他盯着那片钙化组织看的时候，脑子里自动浮现出一套纹路走向。
不是墨羽教他的那种标准引导纹，而是一种绕路方案，把本来的三岔路口改造成一个可以“截流”的节点。
正常使用时，能量从主路往东北岔路走，一切正常。
但如果在特定位置施加一个极微弱的脉冲，戴罪在心里算了一下，大概只需要指甲盖轻轻敲一下的力道——东南岔路就会瞬间打开，把能量截断。
能量一断，骨舱就废了。
相当于给每个骨舱装了一个隐形的开关。
戴罪手里的磨石停了一瞬。
他看着那片钙化组织，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你想干什么？
你是来帮墨羽干活的，不是来搞破坏的。
但另一个声音更响：朱少主和“大帝”有关系，买家匿名，这批骨舱将来落到谁手里不好说。
万一买家是冲着戴家来的呢？
他想了想，又想了想。
然后他把那片钙化组织磨掉了。
但他磨得很小心，只磨掉了表面的那层，底下的纹路结构纹丝没动。
然后他用刻刀，按照自己刚才在脑子里推演的那套方案，在钙化组织原本覆盖的位置刻了一道极细的纹，藏在天然纹路的缝隙里。
刻完之后他自己检查了三遍。正常光线下看不出来，用文玉镜面放大也几乎看不出，只有在能量流过的时候，纹路深处会有一丝极细微的偏移。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继续磨下一段。
就这样，磨一根，刻一道。
磨一根，刻一道。
戴罪不敢每根都刻，他挑着来——骨壁天然纹路有分叉处的，他刻；分叉处不明显或者没有分叉的，他就跳过。
十根里面大概刻三五根，比例不算高，但足够覆盖足够多的骨舱了。
他做得很隐蔽。
刻刀走纹的时候屏着呼吸，刻完马上用磨石粉把刀痕填平，再用矿泉湿布擦一遍，让新刻的纹路和周围的天然纹路看起来像是同一种质地。
他甚至刻意把刀痕的深浅做得不均匀，模仿天然纹路的样子。
五天下来，他刻了大概十来根。
第六天傍晚，墨羽来了。
墨羽每天都会来谷地巡视，但通常只是远远地看一眼，或者抽一根半成品翻两下就走。
这一次他走到戴罪的工位旁边，停住了。他站了一会儿，看着戴罪磨肋骨。
然后他伸手，把戴罪刚磨完的那根肋骨翻了个面，肋骨内侧朝上，天然纹路的分叉处正对着戴罪的膝盖。
墨羽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戴罪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墨羽从腰后抽出刻刀，把刀尖抵在戴罪刻的那道纹上。
刀尖轻轻一划，把最上面那层磨石粉填出来的伪装刮掉了。
那道细纹露了出来，和周围的天然纹路相比，走向有轻微的偏移，深浅有规律的起伏。
如果只看一眼，很容易被当成天然纹路的正常变异。
但墨羽看了至少十年各种生物骸骨的天然纹路，他太熟悉了。
天然纹路不会在分叉口之后突然绕一个回头弯。
墨羽抬起头，看着戴罪。深褐色的眼睛很平静。
“跟我来。”
墨羽把戴罪带到了神隐号的控制室里。
门关上之后，外面炼器棚的声音全被隔绝了，只剩下操控台上光点缓缓跳动的微弱嗡鸣。
墨羽靠在操控台边上，双手抱在胸前。
“你在骨舱里留了纹路。”墨羽说。
戴罪站在房间中央，双手垂在身侧。
他快速想了一下，决定不绕弯子。
“是。”
“为什么？这是违反炼器之法的。”
戴罪深吸了一口气。
“因为我觉得这个买家有问题。”
墨羽没接话，但也没有打断。
“这个订单的规格、数量、原料来源，全都遮遮掩掩的。买家匿名，代表来验样的人说话也不老实。那个代表说自己是‘买家派的’，但具体是谁派的，他一个字都没提。师父你也没有问。”
戴罪停了停，又说：“我在想，这批骨舱造出来是给谁用的？如果将来有人用这批骨舱做对羽族不利的事情，或者用这批骨舱做对……对……不利的事情——”
他差点说出“戴家”，硬生生改了口。
“——那我在里面留一道纹，至少能以防万一。”
墨羽沉默了很长时间。操控台上的暗金色光点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他偏了偏头，看着戴罪。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这是欺师。”墨羽说，“你刻的每一道纹，都要经过我的验收。你在我的验收流程里藏了一道我看不见的纹，这叫瞒师。”
戴罪垂下了头。“是。”
“按规矩，我应该让你把这一批全部拆了重做。”
戴罪没吭声。
墨羽从操控台边上直起身来，走到戴罪面前。他比戴罪高一个头，低头看着他。
“但是，你刚才说的话，有一半是对的。”
戴罪抬起头。
“买家确实可能有问题。”
“还有……你的手法……不是我教的。你是怎么琢磨出来的？”
他看了戴罪一眼。“你留的那道纹，我刚才翻了你前面的几根，一共十二根有纹。纹路走向是一样的，都是分叉口截流。你做得不赖，即使是我，也不容易发现。”
戴罪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不罚你。”墨羽说，“但我有一个要求。”
“师父你说。”
“这道纹，你告诉我是怎么做的。每一个步骤，从头到尾。”
戴罪愣了一下。
墨羽走回操控台旁边，把那根被刮开伪装的肋骨放在台面上。
“你把方案教给我。从今天起，每一根要留纹的骨舱，你刻好之后，我过一遍。我认可了，才算过。我不认可的，你拆了重刻。”
戴罪看着墨羽，忽然明白了。
墨羽不打算拆掉这些后门。
他甚至打算帮戴罪把这个后门做得更隐蔽、更完善。
“师父，你不反对？”戴罪忍不住问。
墨羽把刻刀放在操控台上，推到戴罪面前。
“我只是擅长炼器，并不是傻。”
戴罪听到墨羽含混地嘀咕了一句“至少不像……那样傻。”
“但是，丹朱。”
“嗯。”
“这件事，只有你我知道。不要告诉丹玄。”
戴罪点了点头。“我知道。”
墨羽从操控台旁边直起身来，走到门边，把门打开。
“明天继续磨你的骨头。刻纹的事，晚上来我这里做。白天人多，容易被人看见。”
戴罪应了一声，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墨羽又叫住了他。
“丹朱。”
“师父？”
墨羽站在控制室里，半张脸被暗金色的光映着，另外半张脸隐在阴影里。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以防万一，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戴罪回答，“如果有人用这些骨舱做坏事，那将来背锅的是羽族。造骨舱的是神隐岛，出原料的是买家，但最后这些骨舱从哪里流出去的——全天下都会说是羽族造的。”
墨羽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摆了摆手。
“好，你去吧。”
戴罪走出控制室，门在身后无声地合上。
回小屋的路上，他脑子里翻腾着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墨羽和他之间的关系，确实和之前那些师父都不一样。
黄锦是对他如师如父，周公是把他当真正的天子一样教、一样罚，钱塘君和洞庭君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教育。
而墨羽，居然能和他一起“去做违规的事情”。
【今天只有两章。明天尽量多更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