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罪躺回大床上的时候，浑身还是烫的。
小腿肚上的藤痕碰到被子，一阵阵地痒痛。
他翻了个身，侧躺着，把两条腿悬在床沿外面。
黑暗中，他盯着天花板，后知后觉地想明白了言秋白那番话的全部意思。
“这两三个月，我一定会动手。”
“不同意可以搬出去。”
从“扮演父子”的“晨昏定省、恪守伦常”，到“做错了就会动手”，再加上这部戏预计拍摄的两到三个月——
这不就是一个完整的惩罚期吗？
言秋白甚至要求他，除非沈望舒安排，否则不许见任何媒体；
除了去片场看他拍戏，不许去任何地方。
每天还会留各种“功课”让他完成。
言秋白把所有事情都框好了。
这几个月里，他是师父，也是“父亲”。戴罪是徒弟，也是“儿子”。
规矩是古代的，惩罚是当下的。
做错了要认，认了要罚，罚了不许怨。
这三天戴罪没有通告，还能应付。
等到一起拍戏的时候，两个人对戏，还不知道会有什么“犯错”的地方。
总而言之，这几个月不会好过。
戴罪翻了个身，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戴罪学乖了。
闹钟定在四点五十，响之前他就醒了。他爬起来，迅速洗漱，换好衣服，轻手轻脚地走进客厅。
五点整。客厅的灯还暗着。戴罪打开一盏壁灯，把沙发上的靠枕摆正，茶几上的杂物收进抽屉，又检查了一遍茶具和咖啡机。
然后他站在厨房里，烧水，洗杯，放茶叶，预热咖啡机。
五点半，言秋白的卧室门开了。
言秋白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家居衫走出来的时候，客厅的茶几上已经放了一杯茶和一杯咖啡。
茶是龙井，热气袅袅。
咖啡是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放在白瓷杯里。
戴罪站在茶几旁边，微微躬身。
“师父，早上好。”
言秋白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那两杯饮品。
“你几点起的？”
“刚起一会儿。”
言秋白没拆穿他。他坐下来，端起茶，喝了一口。
门铃响了。助理送早饭来。
戴罪去开门，把餐盒接过来，一样一样摆在餐桌上，筷子摆正，粥盛好。
言秋白走过来，坐下，拿起筷子。
戴罪等他动了第一筷，才端起自己的碗。
他吃了几口，忽然发现言秋白今天不紧不慢，不像前几天那样卡着时间看表。
他有点诧异，抬头看了一眼。
言秋白正好也看过来。
“今天上午没有我的通告。”言秋白说，“你没注意？”
戴罪无语，他确实疏忽了。
这三天他只知道言秋白有戏要拍，每天早出晚归，却没有仔细看通告单，哪些是白天，哪些是夜戏。
今天上午没有言秋白的戏，他不用赶去片场。
戴罪低下头。“是我疏忽了。”
言秋白没追究。他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吃完，放下筷子。
“既然有时间，我们聊聊戏。”
“你怎么看李冰这个人？”
戴罪想了想。
李冰。战国后期秦国蜀郡太守。一个水利工程师，一个地方官，一个父亲。
史书上关于他的记载不多，《史记·河渠书》只有寥寥数笔，《华阳国志》稍详，民间传说里则多了一个“李二郎擒龙治水”的故事。
“李冰首先是个技术官僚。”戴罪开口，“他不是那种传统意义上的‘清官’或‘能臣’。他来蜀郡，是带着任务来的。”
“秦昭襄王让他治水，他就治水。他的思维方式更像今天的工程师，勘察、测量、设计、施工。我甚至怀疑他是不是穿越的———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有目的，有方案，有步骤。”
言秋白没说话，示意他继续。
“但他又不是一个冷冰冰的技术官僚。他能在岷江边一待就是几年，跟民工一起开山凿石。他的‘深淘滩、低作堰’六个字，到今天还在用。”
“这个人身上有一种‘一定要把事做成’的执拗。他不是为了当官，也不是为了名声。他就是觉得这件事该做，必须做，不做完不罢休。”
言秋白喝了一口茶。
“那李二郎呢？”
“李二郎是李冰的儿子。”戴罪说，“但他在历史上的存在感，比李冰弱得多。正史里几乎没有他的独立记载。他更多是作为‘李冰之子’被提及，后来在民间传说里逐渐被神化，成了‘二郎神’的原型之一。”
“那你觉得，真实的李二郎，和李冰，在现实中如何相处？”
戴罪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问题，他在查资料的时候就想过。
李冰父子，和戴罪经历过的另一个副本里的人物很像。
周公，和他的儿子姬陈。
在那个副本里，他穿成姬诵，是周公的侄子，也是周公的学生。
他和周公之间的关系，与其说是叔侄，不如说是“师徒”加“君臣”。
而姬陈作为周公的儿子，和周公也是一种恭敬的、守礼的关系。
戴罪记得那个画面。
姬钊很小的时候，自己让他骑在自己肩膀上。
姬陈在旁边看着，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错愕，一种“原来父子可以这样”的震惊。
因为对姬陈，还有周公的其他儿子来说，世界是由“礼”构成的。
晨昏定省，出必告、反必面，父子不同席。
所有的亲密都被规矩包装起来，所有的情感都被仪节过滤一遍。
没有人会骑在父亲肩膀上。
“李冰和李二郎的关系，”戴罪慢慢说，“我觉得，和很多我国的父子一样。李冰是‘父’，是‘师’，是‘上司’，是‘权威’。李二郎是‘子’，是‘徒’，是‘下属’，是‘执行者’。”
“天地君亲师，三纲五常。”
“李冰教李二郎治水，带他上工地，让他从小看着自己怎么做事。李二郎跟着李冰学，从搬石头开始，到画图纸，到独当一面。两个人的关系，最核心的东西不是‘亲密’，是‘传承’。”
言秋白没有打断他。
“但这种传承本身，也是一种情感。”戴罪说，“李冰把耒锸交给李二郎的时候，不是‘我给你一个任务’。是‘我把命交给你’。李二郎接过耒锸的时候，也不是‘我完成你的遗志’。是‘我替你活下去’。”
戴罪边想边说，他不只是在对言秋白说，也是在整理自己长久的思考。
“国人讲‘恩’，讲‘责任’，讲‘礼’。这些东西在父子关系里，往往比‘爱’、比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更重要。”
“现代心理学喜欢说‘无条件的爱’，说‘情感表达’，说‘原生家庭创伤’。”
“但华国的传统没有这个，不是做儿女的没有创伤，而是———没人敢向上表达自己的创伤。”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没有人去想，为什么成年人不去理解孩子，却要求孩子去体谅成年人？”
“没有人去思考，为什么人们为亡国之君嗟叹，却不去想他的失误让多少国民流离失所、家破人亡？”
“他不过是丢了自己的尊荣，而千万人，为他失去了一切。”
“那些人做错了什么？投错了胎吗？”
“师徒父子，也是一样。这里面，不合理的东西太多了。”
“就像那句话，世界就像一棵大树，无数的猴子往上爬，上面的猴子往下看，看到的都是笑脸，下面的猴子往上看，看到的都是屁股……”
“我们为什么想要一个这样的世界？”
“为什么要维护这样的规矩？”
“为什么成年人不能蹲下来和孩子交流，为什么要孩子去少年老成？卧冰求鲤？”
说着说着，戴罪忽然发现，言秋白的脸色很微妙。
他顿时尴尬起来——
“师父，我说这些，不是在怨恨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