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第一个品牌方发来正式解约函。
某国际运动品牌，时野代言了两年，销量一直很好。
解约函写得很客气，是那种“君子绝交不出恶言的风格”——“因品牌形象调整，即日起终止与贵方合作。”
后面跟了一条微博：品牌官方账号删除了所有时野相关物料。
白绥把手机递给戴罪看的时候，戴罪正站在新换酒店房间的窗前。
新酒店在城北，窗户对着一条安静的巷子，楼下没有粉丝，没有记者。
沈望舒帮忙换的，连剧组大部分人都不知道具体位置。
“第一个。”白绥说。
坏消息一条接一条。
第二个品牌，是某高端腕表，时野刚签了三个月，广告片拍好了还没上。
对方要求“暂停投放”。
工作室的商务在电话里问白绥：“合同还没到期，我们能不能要求继续履约？”
白绥说：“不要。他说暂停就暂停。现在跟他们扯皮，只会让事情更难看。”
第三个是某饮料品牌，合同里有“艺人形象受损”条款，直接援引条款解约，不赔违约金。
法务问要不要发律师函，白绥说：“不发。留个余地，以后好见面。”
下午五点，一个已经定好的电影项目发来消息：原定时野主演，现在“因档期原因”换人。
是一部商业大片，导演是时野合作过的熟人，时野是推了其他档期接的这个角色。
某视频平台把时野已经录好的综艺节目从排播表里撤了。
那期节目是两个月前录的，时野是主嘉宾，宣传片都剪好了。
平台方的对接人给白绥发了一条私信：“白老师，实在抱歉。台里领导的决定。”
白绥回了四个字：“理解，谢谢。”
———对于这种虽然危难时候背弃自己、但仍然愿意保留一丝体面的合作方，戴罪还觉得可以接受。
下午六点，白绥把所有消息汇总，列了一张单子。
戴罪坐在沙发上，看着白绥一条一条地念。
“代言掉了五个，还剩九个。但按这个势头，剩下的九个里面至少还有三四个会跟进。已定项目掉了三个，待谈项目那边暂时没有消息，但估计也在观望。平台合作掉了两个，后续综艺和晚会可能会受影响。”
白绥念完，把手机放下。“还有，超话那边脱粉回踩的越来越多了。有几个大粉头昨晚发长文脱粉，每篇下面都有几千条跟帖。骂你的，骂言老师的，骂工作室不作为的，什么都有。”
戴罪点了点头。
“工作室账上呢？”
“够撑半年。但如果代言全掉，后面项目接不上，撑不到年底。”
戴罪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白绥。”
“嗯。”
“时野是靠资本起来的。现在资本在撤。”
“对。”
“当年言秋白那句话——‘依赖资本和流量的明星被资本抛弃怎么办’——现在我们有答案了。”
白绥看着他。“什么答案？”
“资本抛弃你的时候，不会给你答案。它只会走。不打招呼，不留余地，不给理由。走得干干净净。”
沉默了一会儿，戴罪又说：“时野的记忆里，有这些品牌方一个个找过来的画面。这个品牌是选秀刚出道的时候谈的，那个腕表是拿了视帝之后签的。风光的时候一个接一个，现在离开也是一个接一个。”
白绥问：“你心疼？”
戴罪想了想。“不是心疼钱。是心疼他。咱俩这算不算是，把事情搞砸了？”
白绥摇摇头，“时野无论如何都要过这一关。不是说嘛，巅峰的是虚伪的拥护，黄昏才见证真正的信徒。”
“时野只要想和言秋白和好，那些把他当作‘反抗不公’、‘反抗师生pua’代表的粉丝，恐怕都会离开他。”
“而且还会回踩，他毁了他们心中的‘理想偶像’形象。”
时野的账号粉丝数从八千七百万掉到了八千四百万。
短短两天，掉了三百万。
超话排名从第一掉到了第四。
最新一条微博的评论区，从“哥哥我们等你”变成了“你倒是说句话啊”。
戴罪往下翻。
翻到一条脱粉回踩的长文。
发帖的人ID叫“再见时野”头像是一张时野选秀时期的照片。
长文标题：《我陪你从素人走到影帝，今天我先走了》
“我从你选秀第一场就开始追。那时候你连镜头都没有几个，我在弹幕里给你刷屏。你出道那年，我攒了三个月的生活费去看你的演唱会。你拿新人奖那天，我在宿舍哭了一整夜，室友以为我失恋了。”
“后来你越来越好。视帝，影帝，代言越来越多，粉丝越来越多。我替你高兴，但也越来越累。因为粉丝多了，吵架也多了。我们和言秋白的粉丝吵了几年，我每天睁开眼就是控评、反黑、做数据。我本来以为，只要你越来越好，这些辛苦都值得。”
“但今天我真的累了。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如果你真的和言秋白和好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如果你没有和好，那你为什么跪在他面前？我不需要你解释，我只需要你一句话。但你什么都不说。”
“我走了。祝你以后越来越好。”
戴罪读完这篇长文，手指停在屏幕上。
评论区第一条是“你走了也好，他不需要你”，第二条是“几年的感情就这么不值钱？”，第三条是“别回踩，安安静静走”。
他关掉这条帖子。
又往下翻。
翻到一条大粉头的帖子，语气完全不一样。
“所有时野的粉丝听好了：从今天开始，不要控评，不要对骂，不要写小作文。工作室那边已经联系我了，让我们等官方消息。你们越激动，对方越有素材。今天开始，只做一件事——正常发时野的作品，正常安利，正常等。其他什么都不做。”
评论区有人问：“那骂我们的人怎么办？”
大粉头回：“不理。你越理他，他越来劲。你安静了，他自己就没意思了。”
又有人问：“那言秋白的粉丝骂我们呢？”
大粉头回：“也不理。他们骂他们的，我们等我们的。”
———显然是被白绥说服的粉头。
戴罪看完，把手机放下。
他想起言秋白说的那句话：去做正确的事。
什么是正确的事？
不删微博。
不关评论。
不发律师函。
不跟品牌撕。
不跟粉丝卖惨。
不跟媒体解释。
继续拍戏。继续练功。
戴罪走到客厅中间。
新酒店的客厅比套房的客厅小一些，但够他走圆场。
他闭上眼睛，脚尖先落地，脚掌跟上，脚跟最后。一圈，两圈。
白绥在门口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靠在门框上，银灰色的头发垂下来挡着一只眼睛。
他想，戴罪这个人，平时看起来吊儿郎当，家里有几十辈子花不完的钱。
但到了真章的时候，他比谁都稳。
也许这也因为，戴罪真的是个幼稚鬼，纯粹的幼稚鬼。
幼稚的人，更专注。
白绥想起自己跟戴罪说过的话——系统任务就是这样，管杀不管埋。
但现在他觉得，戴罪也许真的能把这件事扛下来。
戴罪走完圆场，睁开眼睛。“白绥。”
“嗯。”
“帮我做件事。”
“什么？”
“明天早上，你帮我把粉丝那边的情况再摸一遍。大粉头有几个，站姐有几个，散粉大概什么态度。然后帮我写个东西。”
“什么东西？”
“给粉丝的话。不在微博发，就在粉群内部传。我要让他们知道——我很好，不用担心。谁想走，我不拦。谁想留，我谢谢。但不要再替我吵架了。专心过好自己的生活。”
白绥看着他。“你确定？这个时候发内部信，万一被截图出去——”
“那就截图出去。”戴罪说，“我不关评论，不删微博。曾经说出去的话，不怕被人看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