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者何人？”
戴罪的声音落在台板上，小剧场里安静了一瞬。
方近接上了。
他演金兀术的将令官，从侧幕出来，念白、亮相、抬枪。
四个锤将跟着从两边上，把戴罪围在中间。
车轮大战。
戴罪枪花转起来，四个锤将轮番上阵，他一个人应对。
走位是对的，节奏是对的，和时野小时候在那段录像里的一模一样。
方近在旁边看着，眼睛睁得很大。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有人把陆文龙演得这么稳。
打到第三个锤将的时候，戴罪收势，落地。
戴罪从台上下来。
孩子们散开喝水，方近和小楼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
戴罪坐在台边，白绥递过来一瓶水。
他接过来喝了两口。
过了一会儿，小楼跑过来。
“时老师。”
戴罪抬头。小楼站在他面前，两只手绞在一起，表情有点犹豫。
“怎么了？”
“我想问您个事。”
“说。”
小楼抿了抿嘴，然后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从背后摸出一部旧手机。
手机屏幕碎了一角，用透明胶带贴着。
“我能和您拍张照吗？就一张。”
戴罪看着他。
小楼赶紧补充：“不发给别人。我自己留着。我保证。”
戴罪想起言秋白的规矩。
不准合影，不准签名，不准留联系方式。
他想说不。
但小楼站在那儿，十一岁的小孩，手机屏幕碎了还在用，眼睛亮亮的。
那眼神和他当年在台下看言秋白时一模一样。
崇拜，渴望，想靠近。
戴罪心软了。
“可以。”他说，“但有一个条件。”
小楼眼睛一下子亮了。“什么条件？”
“拿我的手机拍，先不给你。”戴罪说，“等你第一次上台演陆文龙成功了，我把照片打印出来，装个框，送给你。”
小楼愣了一秒，然后笑了。那笑容很大，从嘴角一直咧到耳边。“真的？”
“真的。”
小楼抱着手机跑回去了，蹦蹦跳跳的。
戴罪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好事。
激励孩子，给他一个目标。
等他把陆文龙演好了，那张照片就是一个奖励。
两全其美。
他没有注意到，台侧的门框后面，站着一个人。
言秋白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看着戴罪。
看不出什么情绪。
但戴罪看见他的时候，脊背本能地绷了一下。
言秋白没有当场说什么。
他走过来，站在台边，拍了拍手。
“休息十分钟。然后继续。方近，你带锤将走一遍。时老师，你出来一下。”
戴罪站起来。
白绥看了他一眼，做了一个“又被抓了”的口型。
戴罪跟着言秋白走出小剧场，穿过那条堆满道具的窄廊，走到后门外面。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
言秋白转过身来。
“你答应了小楼什么？”
“一张照片。”戴罪说，“等他第一次上台演成功了，我打印出来给他。”
言秋白看着他。
“你觉得这是好事？”
戴罪皱了皱眉。“激励他。他底子不错，就是缺自信。给他一个目标，他能练得更狠。”
言秋白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时老师，你总想着自己的道理，不去关心别人的道理。”
戴罪张了张嘴。
“你觉得你在鼓励小楼。”言秋白说，“但你想过没有，其他孩子会怎么想？”
“什么怎么想？”
“二十三个孩子。你只答应给小楼一个人照片。传出去，其他人怎么看他？他们不会觉得小楼‘得到了奖励’，他们会觉得小楼‘被时野老师偏爱了’。小孩子攀比心太强，被偏爱的那个，会被孤立。”
戴罪愣了一下。
“我——”
“你觉得你是为他好。”言秋白打断他，“但你对一个人表达偏爱，并不会‘对他好’。你给了他一张照片，也给了他一个靶子。其他孩子会在背后说‘小楼走了狗屎运’‘小楼拍马屁’。你走后，他还得跟这些人一起练功。你想过吗？”
戴罪站在那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言秋白看着他，目光很静。
“你在时家是独子。在剧组是主角。你从来不知道当一个普通人被特殊对待的时候，周围人会怎么对他。你只知道‘给’，不知道‘给’之后会发生什么。”
巷子里很安静。远处传来小剧场里孩子们练功的声音，模模糊糊的。
戴罪低下头。
“我没想到。”
“你没想到的事情多了。”言秋白说，“时老师，你的心不坏。但心不坏，不等于做得对。”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
“照片的事，你自己去和小楼说。告诉他，等全本戏试演完了，所有孩子一起拍一张合影。每个人一张。不是只给他一个人。”
戴罪抬起头。“他会失望。”
“会。”言秋白说，“但那是他自己的道理。你要关心的是这个。”
他走了。白衬衫的背影消失在门框里。
戴罪一个人站在巷子里，靠墙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把地上的碎纸片吹到墙角。
他忽然想起时野折藤条的那天。他那时候以为自己站在“正确”的一边，以为体罚是错的，以为自己在保护那些孩子。
但他从来没有想过，那些被言秋白打过的孩子，后来怎么样了。
他问了白绥。
白绥坐在后门门槛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出来的。
“言秋白打过的那些学生，后来怎么样了？”
白绥想了想。“周盛被打过。许棠被打过。还有一个，后来没学戏了，去做了别的工作。还有一个去了省剧团。”
“他们恨言秋白吗？”
“周盛跟了言秋白十几年。”白绥说，“许棠也是。你觉得他们恨吗？”
戴罪沉默。
“那言秋白后来为什么不打了？”
白绥歪了歪头。“你回去问小楼。问问他觉得周盛打他，是应该的还是不应该的。问完了，你就知道了。”
戴罪看着巷口那一线天光。他把手机拿出来，调出系统面板。
【言秋白好感度：？？？（数据锁定）】
还是三个问号。
但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收回手机，站起来，走回小剧场。他走到小楼面前。小楼正在用袖子擦汗，看见他来了，眼睛又亮了。
“时老师，照片——”
戴罪蹲下来，和小楼平视。
“小楼，照片的事，我想了想。”
小楼的笑容僵了一下。
“等全本戏试演完了，所有孩子一起拍一张。每个人一张。不是只给你。”
小楼低下头。
戴罪看着他。“你失望了？”
小楼抿了抿嘴。“有点。”
“那就练得更好。”戴罪说，“练到上台那天，所有人都说你演得好。那张照片，就是你自己挣来的。不是时老师给的。”
小楼抬起头。眼睛里还是有点失落，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把那把道具金锤从地上捡起来，握在手里。
“那我练去了。”
他跑回台上。戴罪站起来，看见言秋白站在台侧，背对着他，正在和许棠说什么。
戴罪想：言秋白说的“别人的道理”，也许就是这个意思。
你给一个人东西，不如让他自己挣。
你替一个人铺路，不如让他自己走。
你以为你在做好事，其实你只是在做你觉得好的事。
那天晚上，戴罪回到公寓。他没有开灯，站在黑暗中，想了很久。
然后他给白绥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的排练，你帮我买二十三份一样的零食。每个孩子一份。不分大小，不分成绩先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