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制那天，戴罪起得很早。
他走出客房的时候，言秋白已经坐在客厅里了。
桌子上放着一杯龙井，一杯黑咖啡。
“师父早。”
“嗯。”
两个人安静地吃早饭。
综艺的事，前一天晚上白绥已经交代过了。
言秋白当时只问了一句：“有没有要我们提前准备的东西？”
白绥说：“没有。节目组说，做自己就行。”
言秋白听完，点了点头，没有说别的。
七点四十分。白绥的车停在楼下。
戴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袖衫，外面套了件墨绿色的薄外套。
言秋白穿的是那件藏蓝色的对襟衫，领口系得很正。
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车。白绥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启动车子。
“紧张吗？”
戴罪说：“不紧张。”
白绥看了一眼言秋白。言秋白看着窗外，没有说话。
白绥把车开上主路，心想，你们两个要是都不紧张，那今天这综艺大概不会太好看。
录制棚在影视基地的最里面。
一栋两层高的录影棚，外墙刷成米白色，门口铺了红毯，两边立着节目组的海报。
录制棚内部比戴罪想的要大。
主舞台是一块圆形的地台，铺着浅灰色的地毯，中间摆着一张长桌和三把椅子。
旁边是摄像机、灯光、工作人员。
三个机位对着舞台，两个摇臂悬在半空，灯光打得人睁不开眼。
顾春熠和何天天已经坐在长桌后面了。
顾春熠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西装外套，看起来干练又温和。
何天天穿了一件亮黄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头发短短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何天天先看见他们。她站起来，朝戴罪挥了挥手。“时野老师！言老师！这边！”
戴罪走过去。言秋白跟在后面半步的位置。
顾春熠也站起来。“欢迎欢迎。坐。”
长桌后面有三把椅子，但戴罪注意到，椅子之间的距离不一样。
左边那把离中间那把稍远一点，右边那把离中间那把更近。
节目组显然做过设计，给了他们一个“可以自己选”的空间。
戴罪拉开右边那把椅子。
言秋白坐在他旁边，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何天天坐回自己的位置，拿起台本，又放下。她看了一眼顾春熠。
顾春熠点了点头。
何天天清了清嗓子，对着镜头开口了。
“欢迎来到《春天来了》。我是何天天。”
“我是顾春熠。”
“今天来的这两位，我压力很大。”何天天说，“因为我要是问得不够狠，观众会觉得我怂了。我要是问得太狠，我怕言老师用藤条抽我。”
顾春熠笑：“你怕什么，他又不会真抽你。”
“你怎么知道他不会？你看过那张照片吗？”
“哪张？”
“就那张。时野跪着，他拿着藤条那张。”
“哦，那张啊。我看了。说实话，我第一反应是——这综艺要是请他们，得爆。”
“所以我们就请了。”
何天天转头看向戴罪和言秋白。“两位，今天没有台本。没有提前对过的问题。没有不能说的话。我们问什么，你们答什么。不想答的，可以不答。但我想先说一句——”
她看着言秋白。
“言老师，您是我见过的人里面，最让我不敢造次的那一类。但我今天还是得问。因为观众想看。我也想看。”
言秋白看着她。
“什么都可以问。”
何天天笑了。“好。那我就不客气了。”
她拿起第一张卡片。
“第一个问题。是问时野一个人。”
戴罪抬起头。
何天天看着卡片念：“你离开言老师那五年，有没有一个瞬间，特别想给他打电话？”
录影棚安静了。
戴罪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言秋白在旁边，没有看他。
“有。”戴罪说。
“几次？”
“很多次。”
“那为什么不打？”
戴罪沉默了几秒。“不敢。”
“不敢什么？”
“不敢听他的声音。怕他骂我，也怕他不骂我。”
何天天没有追问。她把卡片放下，换了一张。
“第二个问题。问言老师。”
言秋白看着她。
“传闻说，时野折断了您的藤条，这事情是真的吗？”
言秋白点点头，“是真的。”
“那之后，您怎么做了？”
言秋白开了个玩笑回答这个问题，“淘宝新买了一根。”
大家都哈哈地笑了。
顾春熠拿起下一张卡片。
“第三个问题。还是问言老师。”
言秋白看着她。
“你打他的时候，有没有一次，其实是你自己情绪不好？”
言秋白看着顾春熠。
很久。
然后他说：“有。”
戴罪抬起头，看着他。
“哪一次？”顾春熠问。
“他十六岁那年。第一次演全本《八大锤》。身段过不了，我让他练了二十遍。后来，我自己先不耐烦了，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办公室坐了三个小时。”
“你当时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是不是在把自己没做成的事，压在他身上。”
戴罪坐在旁边，什么都没说。
但他的眼眶有点红。
何天天拿起下一张卡片，犹豫了一下，然后念了出来。
“第四个问题。问时野。”
“你有没有恨过他？哪怕只有一秒。”
录影棚里安静得能听见灯光的声音。
戴罪坐在椅子上。他没有看言秋白。
“有。”
“什么时候？”
“他让我选，要么我打自己，要么他打我的时候。”
“你恨他什么？”
戴罪说：“我恨他让我自己选。因为不管我怎么选，都是我在打自己。”
言秋白坐在旁边，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
何天天没有追问。她把卡片放下。
顾春熠接过去。“最后一个问题。问你们两个人。”
“你们今天是来干嘛的？”
戴罪和言秋白同时看向她。
顾春熠说：“节目组请你们来，是想让你们参加游戏，回答问题，给节目增加热度。但我问的是你们自己。你们今天为什么来？为什么答应这个综艺？”
戴罪先开口。
“因为我想让大家看见。”
“看见什么？”
“看见我们在一起时候的样子。”
………
何天天站起来，拍了拍手。
“好。开场结束了。现在开始第一个游戏。”
她指了指录影棚的侧门。“外面有一块场地。三公里障碍越野。六个障碍关卡。你们两个人必须同时到达终点。谁先到都不算。必须一起。”
戴罪站起来。言秋白也站起来。
何天天说：“等一下。还有一个规则。”
她看着戴罪。
“全程不能说话。不能给提示。不能商量。只能靠你们自己。”
戴罪看了一眼言秋白。言秋白点了点头。
两个人走出录影棚。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
三公里的赛道在草地和泥地之间蜿蜒，六个障碍关卡的轮廓远远能看见。第一个是爬网，第二个是平衡木，第三个是翻墙，第四个是匍匐前进，第五个是负重搬运，第六个是终点前的最后一道泥潭。
何天天和顾春熠站在起点旁边。摄像师扛着机器跟在后面。
“准备——”
戴罪站在起点线后面。言秋白站在他旁边，一拳的距离。
“开始。”
戴罪首先冲出去了。
他跑得很快，很快就到了第一个障碍前面。
三米高的绳网，必须从底下爬过去。
他趴下去，快速爬过。出来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言秋白爬网的姿势不像戴罪那么利落，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准。
戴罪没有等。他继续跑。
第二个障碍。平衡木。一根窄窄的木头架在两米高的地方，下面是泥地。
戴罪跳上去，几步就走过去了。
他落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言秋白刚踩上平衡木。
戴罪往前跑了两步。然后他停下来了。
他站在第二个障碍和第三个障碍之间，等着。
言秋白从他身边经过，往第三个障碍走去。
戴罪跟在他后面半步的位置。
第三个障碍是翻墙。
三米高的木板墙，没有梯子，没有绳子，只能靠助跑跳上去，然后翻过去。
言秋白站在墙前面，看了看。
他往后退了几步，助跑，跳上去。手抓住了墙沿，但身体上不去。
戴罪不能说话。
他也不能帮忙，规则说不能给提示，不能商量。
但没说不能靠近。
他走到墙边，站在言秋白旁边。
言秋白的手抓着墙沿，脚在墙面上找支撑。戴罪看着他的脚，目光落在一个位置。
言秋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里有一个很小的凸起。
他把脚踩上去，借力一蹬，翻了上去。
他趴在墙顶上，低头看戴罪。戴罪退后几步，助跑，跳上去，翻过墙。
落地的时候，言秋白已经站在另一边了。
两个人继续往前跑。
第四个障碍。一片低矮的铁丝网，下面是泥地。必须趴在地上爬过去。
戴罪先趴下去。言秋白跟着趴下去。
泥地很湿，很冷。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爬。戴罪爬到一半，停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言秋白在后面，比他慢。他没有催。等言秋白跟上来了，他才继续爬。
第五个障碍，负重搬运四个沙袋，每个二十公斤。
必须把所有沙袋从起点搬到终点，来回两趟。
戴罪走过去，一手拎起两个。
言秋白拎起两个。两个人同时往回走。走到一半，戴罪停下来，把沙袋放在地上。
言秋白也停下来。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喘着气。
戴罪看着言秋白。言秋白看着他。
谁都没有说话。但言秋白点了点头。
戴罪重新拎起沙袋。两个人继续走。
最后一趟。最后一个障碍。泥潭。
一片两米深的泥水，必须从里面趟过去。
戴罪站在泥潭边，看了一眼。然后他直接踩进去了。
泥水淹到腰。他往前走。言秋白跟在后面，也踩进去了。
泥水很冷，很稠。每一步都很费力。
戴罪走在前面，言秋白在后面。
走到一半，戴罪忽然停下来。他转过身，伸出手。
言秋白看着他。
戴罪没有说话。手也没有收回去。
言秋白看着他伸出来的手。停了几秒。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
两个人牵着手，走完了最后一段泥潭。
从泥潭里出来的时候，两个人浑身都是泥。
头发上，脸上，衣服上，全是泥。他们站在终点线后面。
何天天和顾春熠站在那儿，看着他们。
何天天说：“恭喜你们。”
她看了一眼计时器。“四十七分钟。不算快，但也不算慢。”
“这一关，看的是协作互助，两位老师，你们真的很有默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