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早上，戴罪进入菲尔殿下的寝宫的时候，殿下刚刚洗完澡出来，头发在浴室内已经被自动装置吹干，散开披在肩上。
他走到衣架前，拉开了那扇巨大的衣柜门。
戴罪跟过去，准备像每天一样帮殿下更衣。
殿下的衣服不是随便穿的。
王族太子的朝服、常服、礼服、骑装、便装，每一种都有十几套，分门别类地挂在衣柜里，每一套都有特定的配件。
各种腰带、领巾、袖扣、徽章、披风、靴子。
戴罪花了很长时间才记住每一套衣服的搭配，又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被殿下嫌弃“颜色配得不对”“领巾系得太松”“徽章戴歪了”。
今天殿下站在衣柜前，手指从一排衣服上滑过去，没有停在平时穿的那几套上，而是停在了一套戴罪不太常见的衣服上。
深蓝色的紧身外套，裁剪极其合身，领口高耸，边缘镶着一圈暗银色的纹路。
外套的纽扣是银质的，每一颗都刻着王族的纹章。
配套的是一条同色的紧身长裤，一双及膝的黑色马靴，靴筒上同样镶着暗银色的纹路。
腰带上挂着几枚徽章，还有一枚小小的、不知道什么用途的金属挂饰。
骑装。
戴罪在原主的记忆里找到了这套衣服的名字。
殿下偶尔会去骑马，穿的就是这种衣服。
但平时陪殿下去马场的是宫廷侍卫。
“今天不去国学院。”菲尔殿下张开双臂，戴罪熟练地帮他穿上那件深蓝色的紧身外套，一颗一颗地扣好纽扣，然后蹲下来帮他整理裤腿、套上马靴。
声音从头顶传来，“你陪我去马场。”
戴罪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系靴带。
“是。”
他把靴带系好，站起来，退后一步。
殿下站在穿衣镜前，偏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深蓝色的骑装把他的身材衬托得更加挺拔，宽肩、窄腰、长腿，高领把他的颈部线条拉得修长，暗银色的纹路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黑色的长发束了起来，用一根暗银色的发带扎在脑后，露出整张轮廓分明的脸。
黑发黑瞳，皮肤白皙。
五官和戴罪一模一样，但殿下脸上的表情，那种冷淡的、不耐烦的、带着一丝居高临下审视的劲儿，是戴罪永远模仿不来的。
殿下抬手整了整领口，又看了一眼镜子，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
悬浮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戴罪跟在殿下身后上了车，坐在靠门的位置，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车厢里很安静。
车出了城，两旁的建筑越来越矮，绿色越来越多。
马场在城外的一片山谷里。
王族的马场占地极广，养着数百匹战马，据说还有更高级的王族专属坐骑——龙。
车停在一扇巨大的铁门前。
门缓缓打开，露出里面一望无际的绿色草场。远处的山坡上有几栋白色的建筑，建筑旁边有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的穹顶。
殿下下了车，戴罪跟在后面。
马场的管理员已经等在门口了，是一个头发花白的王族老者，身材魁梧，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制服，胸前挂满了各种徽章。
他看到菲尔殿下，低头行礼，然后朝身后挥了挥手。
两个马夫牵着一匹马走了过来。
那匹马是纯黑色的，毛色亮得像缎子，鬃毛和尾巴又长又密，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光泽。
它的体型比戴罪见过的任何马都要大，肌肉线条流畅而有力，四蹄宽大，蹄铁是银白色的，嵌着和殿下腰带上一样的纹章。
殿下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马的脖子。马低下头，用鼻子蹭了蹭殿下的手掌，发出一声低沉的、温顺的鼻息。
“它叫黑风。”殿下转过头看着戴罪，“我养了十年的战马。性格不太好，但对主人很忠诚。”
殿下接过马夫递来的缰绳，左脚踩进马镫，一翻身，干脆利落地上了马。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
他坐在马背上，低头看着戴罪，那双黑瞳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你会骑马吗？”
戴罪在原主的记忆里搜索了一下。戴维斯不会骑马。
一个私奴不需要会骑马，也没有机会学骑马。
“奴不会。”戴罪老实回答。
殿下“嗯”了一声，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
他偏头看了一眼管理员，管理员立刻会意，朝身后的马棚挥了挥手。
另一个马夫牵着一匹较小的马走了过来。
说“较小”，也只是相对黑风而言——这匹马依然是高头大马，只是体型比黑风小了一圈，毛色是深棕色的，眼神温和一些。
“这是温妮。”殿下说，“性格温顺，适合初学者。你骑她。”
戴罪看着那匹叫温妮的母马，又看了看殿下。殿下的表情很平淡，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奴……”戴罪张了张嘴。
“怎么？不敢？”殿下的语气里多了一丝不耐烦，但不是真的生气，更像是一种“你连试都没试就说不”的不耐烦，“我教你。下来。”
殿下翻身下马，把黑风的缰绳扔给管理员，
走到温妮旁边，拍了拍她的脖子，然后转头看着戴罪。
“过来。”
戴罪走过去，站在温妮旁边。
这匹马比他还高，他需要仰头才能看到她的脸。
温妮低下头，用鼻子嗅了嗅他的手，呼出的热气喷在他手背上，湿漉漉的。
“左脚踩镫，右手抓鞍，左手扶鬃毛。用力，别怕。”殿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带感情，像在念操作手册。
戴罪深吸一口气，左脚踩进马镫，右手抓住马鞍的鞍桥，左手抓住温妮的鬃毛，用力一撑。
虽然他“不会”骑马，但他的身体本能地知道该怎么配合。
他翻身上马的动作比他自己预想的流畅得多。
坐在马背上的那一刻，视野忽然升高了，整个世界变得不一样了。
温妮感觉到背上有了人，轻轻晃了晃身体，调整了一下重心，然后稳稳地站着。
殿下站在马下，仰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被一种“不错，没摔下来”的满意取代。
“还行。坐直了，别趴着。腿夹紧马腹，但不是用力夹，是贴住。手放松，缰绳别攥太紧，马会感觉到你的紧张。”
殿下牵起黑风的缰绳，翻身重新上马。
黑风在原地打了个响鼻，四蹄轻轻踏了几步，像是在催促主人快走。
殿下策马走到戴罪旁边，两匹马并肩站在一起。
黑风比温妮高出一个头，殿下坐在黑风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戴罪。
“跟着我。别太快，也别太慢。马是很聪明的动物，她会欺负不会骑马的人。”
殿下轻轻一夹马腹，黑风迈开步子，走了起来。
戴罪学着殿下的样子，轻轻一夹。
温妮跟了上去。
两匹马一前一后，沿着草场边缘的跑道慢慢走着。
菲尔殿下的背影就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深蓝色的骑装、黑色的长发、挺拔的脊背。
温妮走得很稳，步伐有节奏，像摇篮一样一摇一晃。
戴罪渐渐放松了身体，找到了平衡点。
殿下没有回头，但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过来。
“马会试探你。她会走慢一点，看你催不催她。她会走快一点，看你拉不拉她。她会偏头去吃路边的草，看你让不让她吃。你每一次犹豫，她都会记住。下一次，她会更过分。”
“你可以喜欢动物，可以对动物仁慈。但记住，不要让他们成为你的主人。”菲尔殿下这段话说得忽然有了一种上位者的意味。
戴罪看着殿下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句话不只是在说骑马。
草场的尽头是一道缓坡，坡顶有几棵孤零零的大树。
菲尔殿下策马跑了起来，黑风的鬃毛在风中飞扬，马蹄踏在草地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
戴罪跟在后面，温妮的速度也提了起来。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殿下在坡顶勒住了马。
黑风前蹄扬起，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稳稳落下。殿下的身体纹丝不动，像是长在马背上一样。
戴罪在殿下旁边勒住马。温妮停下来，甩了甩尾巴，低头去吃草。
殿下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远处。戴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山谷的尽头是一片连绵的丘陵，丘陵后面是淡紫色的天际线，两颗太阳一高一低地挂在天边，把整片天空染成渐变的紫金色。
“这里很美。”戴罪脱口而出。说完他就后悔了——一个奴隶不该在主人没有问他的时候主动说话。
殿下没有生气。他看着远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嗯。”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开来，但不是尴尬的沉默，是一种舒服的、不需要说话的安静。
风吹过草场，带着远处龙厩里传来的低沉的、像铜钟一样的鸣叫声。那是龙在叫。
“殿下，”戴罪试探着开口，“您骑过龙吗？”
殿下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双黑瞳里闪过一丝意外。
不是意外他问了这个问题，是意外他主动问了问题。
戴维斯从来不主动问问题。
“骑过。”殿下说，“但不是在这里。龙场在更远的地方，靠近神隐之地的边界。那里有专门驯龙的教官，星梦大人偶尔也会去。”
“骑龙……难吗？”
“比骑马难十倍。”殿下把目光收回去，重新看向远处的天际线，“龙比马聪明得多，也比马骄傲得多。他不会试探你，他会直接挑战你。你要么征服他，要么被他甩下来。”
菲尔殿下的语气很平淡，但戴罪听出了那种“我征服过”的骄傲。
“等你学会了骑马，”菲尔殿下忽然说，“我带你去骑龙。”
戴罪愣了一下。
一个私奴，骑龙？
在这个世界里，龙是王族和神族的坐骑。
但戴罪没有说“奴不敢”。
他说了一句更安全、也更真诚的话。
“奴会努力学骑马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