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劫日。
安全区北侧城墙外的地面上，天还没亮就站满了人。
不是列队受阅的仪仗兵，不是躲在掩体后面等命令的普通士兵。
是清一色的天选者。
黑色作战服在晨风里猎猎作响，袖口嵌着的联邦安全总局银徽被晨曦镀上一层冷光，每个人站在自己的战斗位置上，没有人说话。
戴罪站在安全区北侧城墙的闸门内侧，看着那道被防护罩滤成淡紫色的天际线。
城墙上的能量栅格正在全功率运行，银蓝色的电流不再是平时那种舒缓的波浪纹，而是急促的、不间断的、像是心脏在极限运动时才会出现的快速搏动。
墙头上每隔几十米就有一门激光炮，炮口已经调校完毕，朝向裂隙预计出现的方向。
朱砂的炮阵排在第二段防线上，她本人站在炮阵最前方，作战服的袖口卷到手肘，十根手指都在冒烟。
“所有单位进入预定阵地。”姜临渊的声音从手环里传出来，语速比平时快了整整一倍，但吐字仍然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东翼防线由姬家负责，西翼由时家和顾家联合防守，南侧平民区疏散已完成百分之九十七，剩余百分之三正在加速撤离。北侧城墙正面防线，天劫应对特别行动组全员就位。”
戴罪站在防线上，但他的战线和其他人不在同一个位置。
天劫应对组分成两个梯队：第一梯队由时婷指挥，闻熵、姬怀沙、朱砂、左明寒、顾惜、姜临渊全员上阵，负责正面压制从裂隙涌出的所有怪物，同时为闻量子的禁制领域提供战术掩护。
第二梯队是闻量子自己——他的禁制领域将覆盖整段北侧城墙，以S级束缚型异能硬控从裂隙涌出的A级和S级怪物，不让它们突破第一道防线。
八个天选者，每人都是A级以上，面对即将从天而降的未知数量怪物。
而戴罪的位置在所有人之后。
他不属于第一梯队，不属于第二梯队，不属于任何预设的战术编队。
他的任务是湮灭，而湮灭的目标今天不是怪物。
天裂开始的时候没有声音。
戴罪耳边传来一种更深沉的、几乎是低于人耳可闻频率的震动，从脚下传上来，从天空落下来，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
城墙上的能量栅格猛然爆发出比平时亮十倍的银蓝色光芒，防护罩的穹顶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侧重重地按了一下，整片光幕往下凹陷了一掌，然后又弹回去。
然后天空裂开了。
三道巨大的、紫红色的、边缘翻涌着暗色电弧的裂口，同时在防护罩正上方撕开。
最中间那道正对着北侧城墙，裂口的形状不是直线，而是一张正在缓慢张开的嘴。
第一只怪物从裂缝里落下来的时候，闻熵的归零领域已经撑开了。
淡金色的光罩从北侧城墙正中央向外扩展，覆盖了整整半段城墙，将第一波从裂隙中涌出的飞行型怪物全部罩在金光范围内。
怪物们的翼膜在归零中失去活性，像被抽掉骨头的风筝一样歪歪斜斜地坠下来，被朱砂的激光炮阵一炮一个点射成灰。
“第一波——全部C级和B级，数量过百！”姜临渊的声音穿透了所有通讯频道的杂音，“第二波正在裂隙中积蓄，能量波动接近A级！预计接触时间——不到一分钟。”
“不到一分钟够用了。”左明寒站在城墙上，泡泡生成器已经激活，数十颗泡泡从他指尖飞出，在空中编织成一道五彩斑斓的干扰网，那些从归零领域边缘漏过来的B级触须怪被泡泡糊了一脸，触腕在皂液中乱甩，甩出来的墨汁全偏了方向。
“不要站在同一个位置超过三秒，”时婷的声音冷得像刀子，“它们在学我们的阵型。”
第二波怪物从裂隙中涌出的时候，天空的颜色变成了深紫色。
一整群A级力甲兽从裂口最宽处跃下，每一只都比深水区遇到过的更大、更快、更不惧死。
它们砸在防护罩上，防护罩的能量壁被撞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然后闻量子出手了。
他一直在城墙上。
联邦总统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总统制服，袖口的银质徽章在紫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他站在城墙最高处，禁制领域以他为中心向外铺展，无形的力场将那些突破归零领域的A级力甲兽全部压在地面上，每一只都在挣扎，每一只都挣不开。
但裂隙还在扩大。
第三波怪物开始涌出，两只A级触须怪从裂口中挤出，体长超过三十米，十条触腕每一条末端都带着从戴玉壶实验室里制造出来的异能介质光泽。
戴罪站在所有人身后，背对城墙，面朝安全区内侧。
他把戴乾坤之前通过共感传来的最后一条信息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现存所有S级以下怪物已被共感压制，不会参与天劫。裂隙中涌出的怪物不受我控制，但数量有限。你们只需要顶住天裂本身。”
戴罪抬头看着天空正在缓缓裂开的紫红色伤口。
闻量子站在他旁边。不是以总统的身份来发布命令，只是站在他旁边。
两个人在城墙上并肩而立，一个面向裂隙，一个面向安全区。
“父亲，我把系统的话全部告诉你了。它说怪物本来就来自现实世界。它说如果这个世界毁灭，封装就会失效，能量会回到它原本的地方——我的世界。它让我选择——用湮灭摧毁这个世界，还是拒绝，然后两个世界一起完蛋。”
“你告诉我这些，”闻量子说，“你已经做出选择了吗？”
“我选了。在天亮之前就选了。”戴罪说，“我只是想问一件事，你就不确认下我会做出怎样的选择吗？”
闻量子没有马上回答。
他转过身看着城墙下正在拼命战斗的六个人，从左明寒的泡泡网到姬怀沙的生命能量场，从闻熵的高密度合金笼到时婷精准到秒的时间暂停。
他的禁制领域还撑在他们头顶，压着那些试图突破防线的S级怪物。
“你已经做出了选择。在天裂之前，我早已明白这一次的你，有所不同。”他顿了顿，“而我，也只是尽我的力量。无论你做出怎样的选择。”
戴罪在心里叫了一声系统。
系统的蓝光亮起来。
“假如——我就是选择游戏中的几十年安宁，不再回到现实世界。你曾说你能把我永远困在这里——那就困吧。我在这个世界有父亲、有哥哥、有队友、有想保护的人。现实世界那边没有人等我。你会不会意外？”
【那我会接管你的身体。即使发生玩家抗拒系统任务的情况，系统也可以强制接管角色的行动权限。】
“那就是说，你终究会自己动手。用我的手，用我的湮灭，去摧毁安全区，和之前所有轮回一模一样。那些轮回里的戴罪，有的可能选择了拒绝，然后被你接管。”
“他们不是自愿毁灭世界的，是你替他们毁的。”
系统没有回答。
但这一次，戴罪不再觉得系统的沉默是轻蔑或回避。
这一次的沉默，更接近于某种被戳中核心之后的克制。
他一边和系统聊着天，一边看着天空那道紫红色的伤口正在越裂越大。
巨大的A级怪物在裂口边缘探出半个身体。
他靠在城墙上，语气忽然放得很轻松，像是在和系统聊一个和生死无关的问题。
“系统，你知道骆先生是怎样的人吗？”
【不知道。我的资料库中所存信息与你已知的相差不大。】
“那戴玉壶的系统，也是你吗？”
【不是。系统有很多个。我们也许同源，但运行着不同的任务。五十年前寄生在戴玉壶身上的系统与我不是同一个实例。】
“那就好。那你肯定也不知道，骆先生留给我的遗言是什么。”
【资料不足。】
“他的遗言是……”戴罪把左手腕上那块旧腕表摘下来，手指在表盘上轻轻按了一下，“让我看着自己的心，看自己最想湮灭的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