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罪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在归零罩的金光里站直了身体。
闻熵还在他身边撑着领域，时婷正在给激光炮充能准备第二发，周围的一切都还在进行，没有人注意到刚才那一瞬间他脸上划过的表情。
怪物暴怒反击的速度比时婷预判的更快。
它剩下的九条触腕同时在空中猛甩，一圈圈浓稠的红雾从触腕末端的吸盘喷射出来，在空中迅速弥散成一片血红色的雾区。
红雾所到之处，视野范围内的景物都开始扭曲变形——远处的废墟变成燃烧的房屋，地面的碎石变成蠕动的尸体，安全区防护罩的银蓝色光芒被扭曲成了一道正在滴血的伤口。
闻熵的归零领域已经开到了极限。
金光罩住三个人的轮廓，所有侵入金光的红雾在接触的那一瞬就失去了异能活性，化成了普通的灰色水汽，顺着光罩边缘往下滴。
戴罪不用看也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他十指齐张，银灰色雾气从他所有的指尖同时涌出，在归零罩的外面又铺了一层幻象屏障。
他没有费心思去模拟什么场景，在A级怪物的感知力面前，复杂场景的破绽太多，他直接在怪物的正前方铺了一层镜面。
不是真的镜面，而是和防护罩材质高度相似的银灰色光幕，光幕反射出三个人的残影，伪装成小队还在正前方和它对峙的假象。
他一边维持着那道镜面幻象，一边在意识深处朝那只怪物抛出了最后一个念头。
“下次见面，把话说完。”
那个意念退潮了。
退得比他预想的安静，像是深海里的什么东西缓缓闭上了眼睛。
最后残留在他脑海里的不是一个字，而是一种感觉——被注视的感觉，被一只从雾气深处升起的竖瞳沉甸甸地压在瞳孔上。
三个人已经从侧面冲了过去。
时婷手里的激光炮来不及充能第二次，她把它背回身后，从腰间抽出激光刀。
闻熵的归零领域顶着红雾往前推，刀尖对准了那截断裂的触腕和体腔相连的最后一点皮肉。
戴罪把自己的武学底子全部踩进了脚下的碎石滩——他在嘉靖朝练了十年的擒拿和刀法，此刻全化在了闪避触腕反击的身法里。
触腕扫过来的气流每一次都只差几厘米就擦过他的耳廓，他矮身、侧步、急停、变向，动作比全息模拟里的红彩覆盖率更低，因为他只要蹭到一次就真的会死。
他在一条触腕从头顶甩过的间隙里出刀了。激光刀的蓝光在空中划出一道短弧，精准地切在那截断裂触腕和体腔之间最后那层连接膜上——三分之二处，最薄的部位，斜切进去，刀锋向外，别往回拔。
断肢落地。
时婷眼疾手快地用激光刀挑起断肢扔进事先准备好的密封采集袋，然后一把扣紧袋口。
“撤！”
三个人不需要第二个撤字。
……
三个人从侧面冲过去的时候，时婷还觉得这次行动虽然冒险，但节奏还在她的掌控之中。
A级触须怪被她轰断了一条触腕，精神力损耗不小，幻术反击被闻熵的归零罩死死顶住，戴罪的幻象屏障也铺得及时，怪物的感知被误导到了正前方。
只要速度够快，全员撤回闸门，前后不会超过十分钟。
然后雾就来了。
灰白色，铺天盖地，浓稠得像被谁从地底深处挤出来的泥浆，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在几息之内就把三个人的视野压缩到了不到三米的距离。
时婷的脚步钉在原地。
她抬起手环看了一眼——能量探测器的屏幕上，那只A级触须怪的能量标记还在正前方大约五十米的位置缓慢移动，没有追击的迹象。
周围的C级怪物标记也都保持着安全距离。
探测器的数据一切正常，可她的眼睛看到的却是一堵白墙。
浓到不透光的、连激光刀的蓝光都穿不出去三寸的雾墙。
“时老师。”闻熵的声音从雾里传来，比平时沉了不止一度，“我的归零罩还在，但现在只能覆盖我们三个人的位置。这雾——不像是异能的产物。探测器上没有任何异常能量读数。”
“我知道。”时婷压低了声音，“别散开。背靠背，保持阵型。”
戴罪的后背贴上了闻熵的肩膀。
他能感觉到哥哥的肩胛骨正在微微发颤，因为持续撑开归零领域的精神力消耗已经到了极限。
从第一次遭遇触须怪到现在，闻熵几乎没有中断过归零的输出，先是覆盖全队的扇形区域，后来精准收缩成半径十米的光罩，现在又被浓雾压得只能勉强维持三个人。
戴罪能闻到闻熵身上那股淡淡的焦味，是精神力过度使用的生理反应，鼻腔黏膜充血，闻什么都是焦的。
他自己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
幻术屏障还在正前方撑着，但指尖涌出来的银灰色雾气明显比之前稀薄了。
精神力不是无穷无尽的，他才十五岁，觉醒不到两个月，能在A级怪物的正面战场撑到现在，已经是靠上一世在嘉靖朝打了十年的底子硬扛。
然后闻熵低声说了一句：“不对。前面有东西。”
雾不是散了，是被什么东西推开的。
一大块一大块地往外翻涌，像有极沉的东西从雾里走过来，每一步都把周围的雾气挤压得往两边滚。
地面开始有节奏地震动，不是废墟倒塌那种一次性崩塌的巨响，是沉闷的、有间隔的、一下一下越来越近的重击。
戴罪抬头的时候，看见了那只拳头。
那是一只比人还大的拳头。
指关节突出，表皮是黑褐色的，裹着一层粗粝的、干涸已久的血痂。
拳头砸在三米外的地面上，混凝土碎块像弹片一样飞溅，一块拳头大的碎石擦着戴罪的耳廓飞过去，在归零罩的边缘被卸了力，但还是在他耳根上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巨猿从雾里站了起来。
高度少说有二十米，比刚才那只触须怪略矮，但它的体宽几乎是触须怪的两倍。
它的肩膀宽得像一堵墙，两条前臂垂过膝盖，每一根手指都粗过戴罪的腰。
它的脸上没有眼睛，眼眶的位置是两个空洞的凹陷，像是眼睛在很久以前被什么东西挖掉了，只留下两个结着暗色疤痕的窟窿。
但它没有眼睛也能感知到他们的位置.
，它的鼻孔在雾中张开，喷出两股白灼的热气，脖子缓缓转动，那两个空荡荡的眼眶正对着时婷的方向。
时婷抬起手环扫了一下能量读数，然后她脸上的表情让戴罪心里一沉。
那是一种极度冷硬的、压着懊悔的克制。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赌徒翻开最后一张牌时发现赌注下错了台，但又没有时间去骂自己蠢，因为庄家已经在收筹码了。
“A级力量型巨猿。”她把激光炮端起来，语气和刚才介绍触须怪时一样精准冷静，但戴罪听出了那句话背后没有说出来的半句……
我们打不过。
三个人，精神力全部告罄的边缘，在两只A级怪物的夹缝里，在浓雾封锁的废墟深处，连逃都需要奇迹。
巨猿动了。
它的速度比它看起来笨拙的样子快了太多。
那只比人还大的拳头从半空中劈下来，拳劲砸在废墟上，砸出一道两米宽的地裂，碎裂的混凝土和扭曲的钢筋从裂缝边缘往下塌陷，被切断的雾气在地裂两侧疯狂翻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