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猿的第二拳直接朝三个人砸了过来。
闻熵的归零罩顶上去，金光和巨猿的拳头撞在一起，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
归零领域让巨猿拳头上的异能附着暂时消失，但那只是让拳头的速度慢了不到半秒，剩下的全部是纯粹的、不加任何异能修饰的物理冲击。
金光没有碎，但闻熵被反震得整个人往后滑了一米，作战靴在碎石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沟。
他咬紧牙关没有出声，但戴罪看到他撑开领域的双臂在抖，从肩膀一直抖到指尖。
时婷把激光炮的能量调到最大档，炮口对准巨猿胸口扣下了扳机。
蓝白色光束在雾中炸开一条灼热的弹道，精准地轰在巨猿左胸的位置。
光束穿透了表层的血痂和皮毛，烧出一片焦黑的创口，腥臭的血味混着烧焦的蛋白质气味弥漫开来。
巨猿吃痛后仰，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它晃了晃肩膀，又站了回来。
那一炮要不了它的命。
巨猿的脚已经抬起来了。
那只脚掌遮住了三个人头顶所有的雾光，像一栋楼倒塌的瞬间压缩成了一个点，朝他们踩下来。
戴罪抬起头，看着那只脚掌朝自己压下来。
他的脑子在那个瞬间变得异常安静，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太阳穴血管跳动的声音。
他只是机械地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对着巨猿脚下那片已经碎裂的混凝土地面——在脑子里把“实地”两个字抹掉了。
幻术是让人看到不存在的东西，是假的。
但这是他第一次在清醒状态下触碰到另一种力量——一种不是从指尖涌出来、而是从意识深处翻涌上来的、比幻术更古老更本能的冲动。
他想让那块地变成流沙，让那只脚踩空，让踩下来的力道反过来扭断自己的关节。
他只是这样想了，然后就做到了。
巨猿脚下的混凝土突然塌了。
原本坚硬的固体地面在那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结构强度，变成了细密的、流动的灰黄色粉末。
巨猿那只比人身还大的脚掌踩进流沙坑里，整个脚踝侧扭过一个不该有的角度，伴随着一连串骨骼错位的脆响。
它在失去平衡的瞬间整个身体往前扑倒，那只砸向三个人的拳头偏离了方向，轰在旁边的废墟上，把半栋残楼砸成了碎片。
同一瞬间，流沙坑的边缘冒出了数条粗重的铁链，链条通体暗银，表面流动着尚未定形的金属光泽，从巨猿脚踝两侧的无形节点中凭空伸展，每一节都精准地扣住脚掌侧扭的薄弱部位。
铁链在巨猿挣扎时发出金属疲劳的嘎吱声，其中一根被崩成两截，断口处随即重新凝结恢复，以更密的匝数勒住踝骨和掌趾之间仍在扭动的肌腱。
巨猿的蛮力足以拖垮一面城墙，但它越挣，铁链在关节处的绞锁就越紧。
戴罪看着那几条铁链，然后转头看向闻熵。
闻熵的右手还维持着撑开归零罩的姿势，左手却无意识地朝巨猿的方向张开，五指呈握拳状，指节发白。
他的脸上是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极度的专注，像是整个世界都缩成了他掌心里那几条正在成型的金属链条。
然后他忽然回过神来，看到戴罪在看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眼神像是第一次看见这只手。
“这东西是你弄的？”戴罪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巨猿的咆哮淹没。
时婷没有给他们愣神的时间。
她在巨猿砸倒的瞬间收起了激光炮，左脚前踏半步旋身，右手扣住闻熵的作战服后领，左手揽过戴罪的腰侧，用异能强化过的体术爆发力把两个人同时提离地面。
她没有攻击，没有回头补刀，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时间停止只够她用一刹那定住身后那只在雾气中重新扬起触腕的巨猿，然后她就带着两个人朝闸门的方向冲。
戴罪在她臂弯里只听见风在耳边嘶鸣，灰白色的浓雾从身边飞速倒退，防护罩的银蓝色光芒在雾里越来越亮。
三个人摔进闸门内侧的时候，巨猿隔着防护罩撞了一下。
整个闸门都在震，合金框架发出沉闷的震动声，门缝里落下一层细密的灰。
然后那只巨猿退了回去，消失在防护罩外面的浓雾里。
时婷从地上爬起来，先低头确认了一眼手环上的生命体征——
闻熵的精神力消耗值已经飙到了红色警戒线，戴罪的精神力倒是还剩百分之三十，但那百分之三十里有一部分读数极不正常，频率波动和她见过的任何异能都不完全匹配。
她看了戴罪一眼，然后把手环关掉了。
之前撤回的学生们已经全部按要求留在闸门内侧等候。
时婷扫了一眼样本箱——残存的任务清单还差不到十根触须，但如果现在再带队出城，她就是彻头彻尾的疯子。
“所有学生，列队，现在回校。任务剩余样本取消，由下一批出城队伍补采。”她转头看向留守的采集组长，“把已采集样本和那截A级触腕一起送研究所，A级触腕单独标注，幻术系，非标准触须怪，疑似北美战报中‘雾母幼体’的近缘品种。标注来自我的任务日志。”
她看着最后一箱样本被抬上运输车，然后走到戴罪和闻熵面前。
两个人靠在闸门旁边的合金墙面上，都是一副精疲力竭的模样。
“你们两个——跟我来。”
她带他们走的不是行政楼，不是戒律堂，不是医务室。
是教学楼北侧那栋天选者家属区里一栋不起眼的独栋小屋，门牌上刻着“异能研究科·特殊观察室”。
她用金色手环刷开了门禁，示意两个人进去，然后把门反锁了。
房间里只有一张长桌、几把椅子、一面墙的空白记录屏，角落里放着一台戴罪从来没见过的异能检测仪，比入学测试时用的那台更小、更旧，外壳上贴着好几张手写的校准标签。
时婷没有开灯，房间里的光源只有窗外那层防护罩的银蓝色微光。
她靠在长桌边缘，双臂交叉在胸前，盯着面前两个浑身是土、作战服上还沾着怪物黏液的高一和高三学生。
她的表情被防护罩的冷光从侧面照亮，一半是明，一半是暗。
“你们俩——”她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克制某种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情绪，“觉醒了第二异能。”
戴罪和闻熵互相看了一眼。
闻熵先开口了，语气比他平时在戒律堂汇报工作时更谨慎：“时老师，我没有第二异能觉醒的经验。我不确定那是不是……”
“那条铁链是你造出来的。”时婷截断了他的话。
她盯着闻熵，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垂在身侧的手上，又移回他脸上。
她把目光转向戴罪，顿了顿，
戴罪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时婷已经继续说下去了。
“流沙。巨猿脚下的碎石灰尘、柏油块、混凝土碎粒，在一瞬间全部失去了固态结构，化成了一滩可以流动的细沙——那是不是你做的？”
戴罪沉默了几息，然后点了点头。“是。但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做到的。”他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声音有些哑，“我当时只是……想让它站不稳。”
这句话说完，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时婷靠在长桌边缘，盯着他们俩看了又看，嘴唇抿成一条极细的线。
她的胸口起伏了两次，然后把后脑勺抵在身后的空白记录屏上，闭着眼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想让它站不稳。”她重复了一遍戴罪的话，像是在咀嚼这几个字的分量，然后睁开眼看着天花板，笑了一下。
极度的压力是异能觉醒的必要条件之一，历来不乏天选者在战斗中觉醒第二异能。
但在浅水区，接连出现两个A级怪物、两个天选者同时觉醒第二异能的事情从来没有出现过。
何况————
他们两个的异能，太不寻常。
时婷的心脏怦怦直跳，她把手环里记录下来的战场异能波动数据投影到身后的记录屏上。
屏幕亮起来，两条波形曲线在黑暗的房间里散发出淡绿色的冷光。
戴罪看不懂异能波谱的细部参数，但他看到两条曲线的顶端被系统自动标注了两个红色的小字——初步分析结果。
第一条，样本来源：闻熵。异能波谱比对结果：【造物】。匹配度：97.3%。
第二条，样本来源：戴罪。异能波谱比对结果：【湮灭】。匹配度：96.8%。
然后她转过身，正对着两个学生，声音终于压不住那层被冷静包裹了太久的热度。
“这是蓝星联邦第一任总统，骆先生的两个异能。”
她的手指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轻轻落在自己金色手环的戒面上。
“骆先生去世十五年，他的异能从未被任何天选者二次继承。”
“联邦安全总局的异能流转追踪系统把这两个异能标记为‘待继承’状态整整十五年——每一个新觉醒天选者的异能波谱都会被自动送去和骆先生的异能残留波谱做比对，十五年没有匹配成功过一次。”
她顿了一下，声音放得更轻，像是在对自己说话。“今天匹配成功了。两个，同时。”
时婷默默看着他们，想起了当年年轻的自己和那个人。
那时她刚从第一高中毕业，被分配到总统府做实习生，每天的工作就是把各个安全区送来的异能流转报告按日期归档。
她亲眼看着骆先生的异能标为“待继承”一栏挂了十五年，档案纸从白变黄，又从黄变回白——
数据库更新过无数次，那两个异能始终没有被任何人匹配到。
她记得自己有一次忍不住问闻量子：“骆先生的异能，会不会永远没人继承了？”
闻量子没有回答，只是把下一份报告翻过去，像是没有听见。
现在她知道了答案。
骆先生的异能没有消失，也没有被其他安全区的天选者继承。
它们像两颗种子一样沉在基因序列的最深处，等着两个刚被一只A级巨猿压到绝境里的少年同时伸出手。
他们两个，双胞胎兄弟，继承了前任总统封存已久的异能。
而他们，又是现任总统闻量子的两个儿子。
这件事情传出去，不知道会给蓝星政坛带来多大的地震？
时婷把手环关掉，记录屏上的曲线消失了。
她在黑暗里站了片刻，然后走到戴罪和闻熵面前，低头看着他们，声音里有一种极淡的、被反复打磨过的温柔。
“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学校要先报告给闻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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