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婷转过头，看到身后的学生们已经有人被拉进了幻境。
那个负责采集样本的高三女生正蹲在地上，双手抱着自己的样本箱，肩膀一抽一抽地在哭，嘴里反复喊着“妈妈”。
另一个高个子的高二男生更糟。
他站在原地，表情呆滞，嘴角挂着一个僵硬的微笑，正在朝怪物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走过去。
他的激光刀已经激活了，却垂在身侧，刀刃在地面上拖出一道细细的焦痕。
“闻熵！”时婷抬手用时间暂停冻结了那个正在行走的学生的动作，“你的归零！”
“已经开了！”闻熵的声音从阵型前方传来。
他站在防御线的最前端，双手平举，归零领域的金光在他周身展开，覆盖了大约前方十米的范围。
在金光笼罩下，那个正在哭泣的女生慢慢抬起头，眼神渐渐恢复了焦距；那个被时间暂停冻结在原地的男生重新开始呼吸，僵硬的微笑从脸上褪去，取而代之一脸的茫然和恐惧。
但他的领域不够大。
他的异能是A-3阶，以他目前的极限只能维持归零领域在半径十五米内的稳定运行，超过这个范围就只能是零星的脉冲，无法持续压制。
戴罪在那一瞬间忽然想起闻熵在档案室里说过的话。
“归零这个异能就是我能进戒律堂的原因，因为它能让特定目标的异能暂时消失。”特定目标。他脑子里灵光一闪。
“哥！你的归零不能覆盖整只怪物——但能不能缩小范围，只包住我们几个人？”
他一边朝闻熵喊，一边用幻术在自己身前补了一重灰雾屏障，“把归零从怪物身上收回来，集中到队伍这边！让怪物的异能对他们无效！”
闻熵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咬紧牙关，双手的金光猛然收缩，从原本铺展开的扇形区域回缩成一个半径十米的精准光罩，将还在他身边的所有队员牢牢扣在里面。
金光撤出怪物体表的瞬间，A级触须怪的十条触腕同时炸开。
刚才还在归零领域压制下迟缓笨拙的触腕突然恢复了全部的力量和速度，末端那些倒刺和吸盘在雾气中划出尖锐的破空声。
但同一时刻，闻熵收拢的归零光罩已经将时婷和所有队员稳稳地罩在了里面。
“所有人——”时婷的声音在归零罩内响起。
她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手掌正对着那只正在恢复全部异能的A级怪物。
“——不要动。”
时间停止了。
琥珀色的光芒从时婷的掌心无声地铺展开，在归零罩的外面又裹了一层更广的屏障。
世界在一瞬间变成了琥珀里的化石——那些正在落下的碎石灰尘，那些还没来得及收回的触腕倒刺，那些从怪物吸盘里挤出的墨黑色黏液，全部凝固在半空中。
时婷没有用时间停止去杀怪。
她转身对着所有人，吐出了一个字：“撤。”
这个字被时间系异能压缩得极短极稳，琥珀色的光罩随着声波往所有人脚下铺展。
光头学长单手举起能量盾拖在最后，马尾学姐把采集样本的密封箱抱进臂弯里，几个还残留着晕眩感的队员互相搀扶着转身。
闻熵以归零领域裹紧队伍两侧，把最后几名踉跄的高二队员推进快速撤退的通道。
戴罪跑在队伍的最后。
他在给所有人殿后，用幻术在队伍的尾迹上补了一层又一层灰雾，每一层都在模拟刚才被时间暂停打断的触腕破空声，把怪物从幻境破碎之后的混乱感知继续糊弄几秒。
左明寒边跑边往身后放泡泡，五彩的肥皂泡在他身后的废墟里炸成一团团流光，他不敢回头看效果如何，只是放了一个又一个。
他们跑过碎石滩、跑过废弃车辆燃烧的残骸、跑过倒塌楼体裸露出来的钢筋混凝土骨架，防护罩的银蓝色光芒在远处渐渐清晰。
安全区的北侧闸门已经降下了大半，只留着一道两人宽的缝隙。
门禁的警示灯正在闪烁，门内负责接应的警卫队已经听到了他们手环上自动发送的危险警报，两个穿着联邦军制服的警卫员正站在闸门两侧，拼命朝他们挥手。
“快！快！”
时婷冲过闸门缝隙的时候，琥珀色的光芒从她身上褪去，时间重新流动。
被她暂停在身后的那片废墟里忽然爆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那是所有被凝固的触腕同时落地的声音，像是有人在防护罩外面敲了一声闷鼓。
最后一个冲进来的是戴罪。
他的作战靴踩到闸门内侧的合金地板上时，膝盖差点软了一下。
他扶住门框喘着粗气回头看了一眼防护罩外面的废墟笼罩在一片暗红色的雾气中，那只A级触须怪的轮廓在雾里若隐若现，十条触腕正在缓缓收回，两只聚光灯大小的竖瞳似乎正透过防护罩的光幕，直直地盯着他这个方向。
它记住了他。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锥从戴罪的后脑勺扎进去。
但他没有时间多想，因为时婷已经转过身开始清点人数，手环上的队员生命体征列表一个个亮起绿点。
一个没少。
时婷把手环放下，让所有人原地休息五分钟。
她自己没有坐，只是靠在闸门内侧的合金墙面上，闭着眼把后脑勺抵在冰凉的金属板上，胸口起伏了三四下才平复下来。
等喘息声在人群中逐渐落定，时婷睁开眼，走到戴罪面前。
“你，跟我来。”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向闻熵，“闻熵，你也来。”
戴罪和闻熵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时婷没有带他们走远，只是走到闸门旁边那间半开放式的警卫值班室，把里面的警卫员支出去倒杯水，然后把值班室的门虚掩上。
她从作战背心的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金属方块放在桌上，按了一下侧面的激活键。方块在桌面上自动展开，变成了一把小型激光炮。
炮身通体漆黑，比普通的突击步枪略大一圈，炮口的位置嵌着一圈淡蓝色的能量增幅环，握把底部刻着联邦军械研究所的金色徽章。
戴罪盯着那把激光炮，然后抬起眼看着时婷。
“时老师，那个怪物——”
“A级幻术系触须怪。”时婷截断了他的话，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课堂上纠正一个学生的笔记错误，“未登记品种。研究所没有它的档案，所以教材上没有。但我在北美安全区的战报里见过类似的——他们那边叫它‘雾母的幼体’。这种怪物全身上下最有价值的东西不是触须，是触腕末端嵌着的那圈细小吸盘。那些吸盘里含有高浓度的幻术系异能介质，提取出来之后可以做成药剂。”
她顿了顿，目光从激光炮移到戴罪脸上。“天选者如果服用同种异能怪物肢体做成的药剂，对自己的异能级别提升非常有用。你的异能是幻术，这只章鱼是幻术系。对你而言，它的一小节触手比这整片废墟里所有C级触须怪的触腕加起来都值钱。”
闻熵皱起了眉头。“时老师，你该不会是想——”
“就是想。”时婷把激光炮端起来，检查了一下能量弹匣的余量，“武器检查完毕，满充能。你们俩，休整三分钟，补充水分。三分钟后出城，截它一段触手。”
戴罪看着时婷，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对这个女人的判断有点浅了。
她不是冷冰冰的纪律机器，不是被卡在A级瓶颈上熬白了头发的困兽。
她是一个敢在遭遇未登记A级怪物、全队差点被团灭之后，拿着激光炮转身回去给高一新生抢升级材料的老师。
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闻量子把时婷放在高一三班班主任的位置上，不是因为她姓时，不是因为她A级够用。
他信任这个女人在混乱中可以冷静到近乎冷血，而这份信任显然不是一天两天能建立起来的。
三分钟后，三个人重新出了闸门。
时婷走在前面，激光炮的炮口朝下，炮身横在腰间。她的脚步和在训练场上一样快而稳，闻熵跟在她身后，戴罪断后。
“A级怪物的异能恢复周期比天选者短，”时婷没有回头，声音在空旷的荒野里被风拉长，“它刚才被我的时间暂停打断了一次，又和闻熵的归零领域正面对冲了一轮，精神力损耗不小。但它知道我们退了，它会放松警惕。我们抓的就是这个放松的时刻。”
她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环上的能量探测器，脚步停在一栋倒塌的楼体残骸旁边。
探测器上那只A级怪物的标记正在缓慢地朝远离闸门的方向漂移——没有追击，没有防备，游荡速度比刚才慢了将近一半，时婷的判断全对。
三个人绕到废墟西侧的一截断桥下面，找到了那只怪物。
它在废墟里缓缓移动，巨大的体腔在建筑物的残骸上投下扭曲的影子，触腕贴着地面滑行。
它的两只竖瞳半闭着，显然还在从刚才的战斗中恢复。
时婷抬起激光炮，炮口的能量增幅环开始发出越来越亮的蓝光，她把炮口对准了怪物最外侧的一条触腕的末端。
“戴罪，”她压低声音，“一会儿炮火开路。怪物被轰之后会立刻释放幻术反击，闻熵会开归零罩住我们，你不需要反击，只需要用你的幻术干扰它的感知，让它以为我们还在正前方，而不是在侧面。能不能做到？”
“能。”
时婷扣下了扳机。
小型激光炮的发射声不像枪响，更像一柄烧红的刀插进水里时发出的那声低沉的嘶鸣。
一道粗壮的蓝白色光束从炮口喷射而出，在空气中划出一条笔直的、刺目得让人睁不开眼的轨迹，精准地轰击在目标触腕距离末梢大约三分之一处。
A级触须怪的嘶吼几乎和爆炸同时炸开。
那声音尖锐得不像是从体腔里发出来的，更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铁丝在它的声带上来回锯。
被炮击的触腕从中间炸断，断口处喷射出大量墨黑色的黏液，黏液在半空中腐蚀出一股刺鼻的焦臭。
半截断裂的触腕掉在地上，还在猛烈抽搐，断面上那些细小的吸盘正在一张一合，最后挤出几滴墨汁之后就失去了生命力。
就在断肢落地的那一瞬间，戴罪脑子里那道被他强行关上的门被撞开了。
一股冰凉的、裹挟着铁锈和深海淤泥气息的意念洪流，从他眉心直灌而入，冲得他整个人在归零罩内踉跄了一步。
“你切断了我。”
那个意念在他脑子里炸开，每一个字都像是用指甲刻在他的脑膜上。
“你居然切断了我。你以为那是什么？你以为那是我给你看的幻象？”
那意念似乎在笑，没有声音的笑。像深海底层搅动的暗涌，整个意识的海床都在震颤。
“那不是幻象。你比他们都更清楚这一点——你从一开始就听出来了，对不对？你只是不敢承认。你不敢承认你听到的不是怪物编造的谎话，而是你等了很久很久的、第一个能真正跟你对话的东西。”
戴罪的手在发抖。
他的手指攥在激光刀的握柄上，骨节泛白，但他没有切断这股意念。他没有再砌那堵墙。
因为他确实听出来了。
从一开始就听出来了。
那股铁锈味的意念在他脑子里说“你来了”的时候，它的频率不对。
那只怪物没有对他用幻术。它在对他说话。
“你是谁？不是怪物吗？”戴罪在意识里回答。
“你也不是天选者。”
那个意念停顿了一瞬。
然后更加汹涌地涌回来，像是找到了裂缝的水流，迫不及待地往裂缝里灌。
“你是什么？但我可以告诉你，我在你身上闻到了裂隙的味道。你身上有那个味道。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们来自同一个地方。”
戴罪猛地睁开了眼睛。
怪物？来自现实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