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分钟后，闻熵拎着他那个半旧的黑色行李袋站在宿舍楼下，戴罪背着自己从别院带出来的旧帆布包站在他旁边。
时婷已经等在楼下了，她没有多说话，只是示意两个人跟上。
她带他们走的是一条戴罪从来没走过的小路，从家属区西侧穿过那片梧桐林，一直走到安全区围墙附近。
围墙脚下有一栋二层旧楼，从外面看灰扑扑的，墙皮剥落了好几块，窗框上的油漆也掉得斑斑驳驳，门口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盏冷光灯在门檐下孤零零地亮着。
“这就是你们以后住的地方。”时婷把手环贴在门禁感应器上，旧楼的合金门无声地滑开了。
戴罪迈进去，脚步顿了一下。
里面和外面完全是两个世界。
在旧楼老得掉渣的外表下，内部是现代科技铸就的铜墙铁壁和高级设施。
一楼是一个宽敞的开放式空间。
客厅和厨房连成一片，地面铺着深灰色的防静电地板，墙壁是整面整面的智能显示面板，厨房台面一尘不染，冰箱里已经塞满了食材。
空气里有一股很淡的、新装修完不久的清新气味。
“一楼是生活区。卧室在二楼。”时婷没有给他们太多发呆的时间，直接往楼梯走去。
二楼只有两间卧室，门对门。
每间卧室都不大，但干净整齐，带独立的卫生间，床铺已经铺好了，床品是深灰色的军用标准款，枕头旁边各放着一套折叠整齐的天选者作战服——袖口嵌着联邦安全总局的银色徽章，左胸的位置已经绣好了他们各自的名字。
戴罪摸了摸那套作战服的面料，指尖传来一种微凉的、比普通防弹纤维更细密的触感。
他知道这是什么——这是联邦正式天选者的配发装备。
他们不再是学生了。
“东西放下就出来。”时婷在走廊里催了一声。
戴罪以为接下来她会带他们去训练场。
时婷没有往外走，而是带他们回到一楼，穿过厨房旁边一道隐蔽的合金门，走进一间小小的电梯间。
电梯间里只有一个按钮，朝下的箭头。
“往下？”
“往下。”时婷刷了手环，电梯开始下沉。
下沉的时间比戴罪预想的长得多。
他在心里默默数着秒数，按电梯的运行速度估算，他们至少下沉了七八十米。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眼前是一条长长的走廊，墙壁是整块整块的合金板，冷光灯在头顶均匀铺开，温度比地面低了好几度，空气里有一种地下设施特有的干燥和寂静。
走廊尽头是一扇巨大的防爆门。
时婷在门禁系统上刷了手环，又输入了一串密码，防爆门缓缓滑开。
门后面是一个让戴罪和闻熵同时停下脚步的空间。
一条铁轨。
一条在岩层中开辟出来的地下隧道。
隧道截面呈完美的圆形，内壁覆盖着能量增幅板，每隔几米就有一圈淡蓝色的冷光环。
铁轨上停着一辆小型磁浮列车，两节车厢，通体漆黑，车门敞开着，车厢内部的座椅都是军用规格的减震座椅，安全带交叉扣在座垫上。
“这是联邦总统专用的战时地下通道之一。”时婷的声音在隧道里被拉得又长又冷，“从这里出发，往南直达总统府地下作战指挥部，往北通往你们以后要用的异能训练中心。这段路在地图上不存在——你们的手环不会记录这里的任何定位信息。出了这扇门，不要跟任何人提起这条铁轨。”
戴罪站在站台上，低头看着脚下铁轨泛着的幽暗反光。
联邦总统专用。
闻量子把这套设施开放给了他们。
“上车。”时婷已经走进了车厢。
列车启动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只是微微震动了一下就滑入了隧道。
车厢里的全息屏幕自动亮起来，显示着他们的目的地——
联邦异能作战训练中心·地下特训区。
戴罪靠在座椅上，透过车窗看着隧道里一闪一闪掠过的冷光环，忽然觉得很安静。
安静得不像是在一辆高速行驶的列车里，像是在被某种巨大的存在从地面剥离出来，往更深的、更重的地方沉下去。
列车行驶了大约十分钟后开始减速，最终停在另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站台上。
站台尽头的防爆门后面是一个巨大的地下训练中心，空间比学校的地面训练场大了不知多少倍。
穹顶高达数十米，上面嵌着全息模拟投影阵列，地面上铺着专门吸收异能冲击的合金缓冲板，墙壁上挂满了戴罪叫不出名字的武器和设备。
训练中心里已经有几个人在等着他们。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女人，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一块电子记录板，身后站着两个同样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助手。
时婷介绍她叫苏博士，联邦异能研究组的负责人，负责他们接下来所有的异能强化训练和药物监测。
“闻熵，造物。戴罪，湮灭。”苏博士翻着手里的记录板，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念菜谱，“异能波动匹配度都超过百分之九十六——几乎完全继承。理论上，你们两个人的异能发展上限和骆先生持平。但这不代表你们现在就能和骆先生相提并论。他只是给了你们两把刀，你们现在连刀柄都握不稳。”
她把记录板交给助手，从口袋里掏出两小管密封的药剂。
一管淡金色，一管深灰色。
“异能强化药物。A级天选者专用，每人每天一支。你们这一批是军械研究所调整过配方的第五代产品，专门针对造物和湮灭两种异能做了适配优化。副作用很小，大概也就是注射后半个小时会有轻微的低烧和肌肉酸痛。但长期使用对精神力容量的提升效果，是自然训练的四倍。”
戴罪接过那管深灰色的药剂，在灯光下翻过来看了看。
药液在玻璃管里缓慢地旋转，里面悬浮着极其细小的暗银色微粒，像是被碾碎了的星辰。
“还有一件事。”苏博士推了推眼镜，“从现在开始，你们两个人的异能训练完全独立。不对任何常规班级开放，不接受任何校外考核，训练数据直接上报总统办公室。除了时教官和我，以及我身后的两名助手，任何人不得进入这个训练区。”
戴罪把药剂攥在手心里，没有说话。
他突然意识到，这不是普通的天选者特训，也没有先例。
联邦把他们从学校剥离出来的速度和力度，远远超过了培养两个优秀学生的范畴，更像是在加速推进某个已经酝酿了很久的计划。
是因为湮灭和造物同时觉醒？
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他想起闻量子在闻家正厅里失控暴怒的样子，想起那只A级触须怪在他脑子里留下的那句话，想起闻量子深夜送药时那句压低了声音的“你是不是——”。
他需要查清楚的事越来越多，但眼下他没有时间去查任何一件。
训练从当天下午就开始了。
时婷依然是他们的实战教官，但训练内容和在学校时完全不同。
不再是全息模拟，不再有同班同学配合，不再有“新生适应期”这种缓冲概念。第一堂训练课，她把戴罪和闻熵同时扔进了一个封闭的全息作战舱，舱门锁死，投影启动，场景是浅水区废墟。
然后她一次性投放了三只B级触须怪和一只B级力量型怪物。
“学校的新生训练是C级起步，高二才接触B级。你们已经没有那个时间了。”时婷的声音从舱外传来，被扩音器压缩得又冷又硬，“从现在起，每一次训练的标准都是B级起步。今天的任务是——互相配合，用你们的主异能和副异能同时作战。谁红彩覆盖率超过百分之三十，今晚加训一小时。”
戴罪没有时间回答。第一只触须怪已经朝他的方向扑过来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们的生活被切割成精确到分钟的模块。
清晨六点注射强化药物，然后半小时体能储备，是苏博士专门设计的精神力耐力训练，用高压冲击迫使他们的异能快速耗尽再强制恢复，每一次耗尽都像被人从脑子里抽走一整根神经，恢复的过程则是那根神经重新长出来，比原来更粗、更韧。
上午是时婷的实战训练，B级起步，偶尔扔一只A级进来让他们体验真正的绝望。
下午是异能理论和高阶战术课，由苏博士和一名退役的联邦A级天选者轮流讲授。
晚上是戒律堂保留项目——体能加罚，异能精准度训练，偶尔还要写作战报告。
回到二楼卧室的时候，戴罪经常连作战服都脱不下来就倒在床上。
闻熵比他好不了多少，有一天晚上戴罪半夜渴醒去倒水，路过闻熵房间门口时看到他趴在书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电子笔，全息屏幕上是一篇写到一半的作战报告。
但他们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进步。
戴罪的湮灭从最开始只能制造流沙漩涡，到能精确地让三米外的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化为粉末而不伤周围任何东西。
闻熵的造物从最初的铁链，到能同时生成五种不同材质的障碍物，每一种都针对不同怪物的弱点。
他们的主异能也在进步——戴罪的幻术在高压训练下突破了C级瓶颈，从大面积干扰进化到可以在B级怪物的感知中植入具体的、精细的幻象；闻熵的归零领域半径从十五米扩展到三十米，维持时间从几分钟延长到将近半小时。
苏博士一边用仪器扫描他们的异能波谱变化，一边在记录板上飞快地写着什么。
有一次戴罪趁她不注意瞄了一眼记录板上的文字，只看到一行字。
“增幅曲线符合预期，确认与骆先生残留波谱叠合率为……”
他没看清后面的数字，苏博士已经把记录板翻了个面。
每天晚上睡觉前，戴罪都会躺在床上，把一天训练的内容在脑子里过一遍。
这是他上辈子在司礼监养成的习惯。
每天值夜结束之后，躺在床上复盘自己当天做的每一件事，哪一件事做对了，哪一件事做错了，哪一句话不应该说，哪一句话说得不够好。
现在他把这套方法用在异能训练上，发现同样有效。
一个月之后，他们迎来了第一次战术会议。
戴罪和闻熵第一次走进地下训练中心的战术会议室时，发现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
除了时婷，还有一个他认识——左明寒坐在会议室最角落的椅子上，校服换成了和他们一样的黑色作战服。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戴罪和闻熵，脸上闪过一瞬间的如释重负，像是终于在这座冷冰冰的地下基地里看到了熟人。
另外四个都是成年人，年纪和时婷相仿，穿着统一的黑色作战服，但没有绣名字，似乎也是刚到不久。
他们围坐在长桌两侧，姿态各异，却都有一种很统一的特质，那种在战场上活过很多次的人才会有的、真正的、从生死之间淬炼出来的沉稳。
戴罪在门口站了一秒。
他猜出来了这些人的身份。
时家、左家、姜家、顾家、朱家、姬家。
现实世界里几大世家的继承人，他在各种晚宴和慈善拍卖会上见过他们。
现在这些人，想必就是在这个游戏里的世家继承人。
在副本里，和他坐在同一间会议室里，穿着同样的作战服。
时婷站在长桌前端，身边的全息屏幕上投射着一份加密的任务编组文件，文件抬头上印着一行红字：天劫应对·特别行动组。
看到戴罪和闻熵进来，她点了点头示意他们坐下，然后抬手关掉了屏幕。
“人都到齐了。先互相认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