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深水区返回地下基地之后，戴罪把自己关在二楼的卧室里，对着天花板躺了整整一个晚上。
他没有把采石场的事告诉任何人。
不是因为不信任队友，但告诉他们没有用。
而他需要找一个既在副本里、又可能理解他的人。
闻熵是他第一个想到的人。
在嘉靖朝，他什么都可以和黄锦说——他的困惑、他的恐惧、他的秘密、他的不堪。
黄锦从来不评判他，只是听，然后在最合适的时机用最平淡的语气给出最精准的建议。
闻熵有和黄锦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皱眉弧度，一模一样的在深夜给他涂药时指尖的温度。
但闻熵不是黄锦。
闻熵给他的全部都是温柔的、细腻的、无微不至的关怀。
会在他挨打后等在门外递凉毛巾，会在他训练到脱力时把他从地上拽起来，会把巧克力掰成两半把大的那一半塞进他手里。但他不会和他讨论裂隙的本质，不会质疑联邦的制度，不会在深夜里和他分析那个S级人形怪物说的话到底意味着什么。
不是闻熵不够聪明——他是闻家最年轻的戒律堂负责人，归零领域的掌控者，造物异能的继承人。
他的思维能力和智力水平绝不逊色于戴罪见过的任何一个人。
只是闻熵的思维方式和他不一样。
闻熵是执行者，是守护者，是那个在规则之内把每件事做到极致的人。
他不是探索者，不是质疑者，不是那种会在半夜对着天花板思考“这个世界是不是真的”的人。
戴罪可以抱着他喊疼，却没办法告诉他这个世界的真相。
他想了很久，最终在手环上提交了一份正式申请——申请人戴罪，申请：单独会见总统。
不是以儿子的身份回闻家老宅见父亲，是正式的、一对一的单独申请会见闻总统。
申请在四十八小时之后才被批准。
闻量子的办公室回复了一行简短的文字：明日上午七点，总统府地下作战指挥部，二号机密会议室。
这是他第一次进入总统府地下作战指挥部。
和双子基地的地下训练中心不同，这里的走廊更窄，冷光灯更暗，墙壁上的能量增幅板排布得更密，每一块板子的边缘都刻着联邦安全总局的编号。
空气里有种比地下训练中心更沉的味道，旧纸张、金属和常年不见阳光的混凝土混合在一起的气味。
这里不是训练新兵的地方。这里是真正指挥过七十二小时天劫的地方。
二号机密会议室的门已经开着了。闻量子坐在长桌另一端，面前没有文件，没有全息屏幕，没有茶盏。
他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领口松开了最上面那颗扣子，袖口卷了两折，露出前臂上一道陈旧的疤痕。
戴罪走进来，把门带好。门禁系统的指示灯从绿色跳成红色。
“总统大人。”
闻量子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朝对面的椅子微微抬了抬下巴。
戴罪坐下来，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腰背挺直，和闻家正厅里那个姿势一模一样。
“谢谢您批准我的申请。”
“你要单独见我，”闻量子的声音很平静，“一定有原因。”
“有。”戴罪深吸了一口气，“我来告诉您一些事。也想知道一些事。”
闻量子没有催促他。
戴罪决心打直球。
这是他下了好久的决心，才做出的决定。
替黄锦执掌东厂的那些年，他明白了一件事情。
走出囚徒困境唯一的方法，是合作，而不是隐藏和彼此试探。
总要有人先迈出第一步。
他决定自己先自我暴露。
他赌闻量子身为联邦总统的胸怀气度。
“我是天外来客。”
戴罪说。
然后他又补充了一句，“但我不是怪物。”
系统的制约像一层极薄的膜罩在他的声带上，但他找到了绕过去的方式。
天外来客——这个词够准，又不触犯规则。
不是怪物——这是他必须说的一句话。因为闻量子这辈子最恨的、最怕的，就是怪物。
闻量子没有说话。
他的表情没有像戴罪预料的那样浮现出惊愕、愤怒或质疑。
他只是坐在那里，手指交叠在桌面上，看着戴罪。
那目光里没有意外，没有排斥，只有一种极其古怪的沉默。
“我从另一个世界来，”戴罪继续说，“不是裂隙那边。是另一个世界。”
“在那个世界也有八大家族。我了解闻家。而且，我也确实来自戴家。”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攥紧。
“我来这里是有任务的。任务是找到戴家的秘密。我一直在自己找。我查戴家的秘密，查裂隙的本质，我以为这些都是线索。”
“直到前几天，我在深水区遇到了一个S级人形怪物。他和我有了交谈，他告诉我，他也是天外来客。怪物都是天外来客。但是，他们和我不是一个世界。”
“所以，总统大人，我必须要和您汇报——无论您怎么对待我，但我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闻量子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动了一下。
这是他听到现在为止唯一一个动作。
戴罪无法判断那个动作是震惊、厌恶、还是别的什么。
戴罪停了下来。
他该说的都说了。
现在轮到闻量子了。
他以为闻量子会问他更多细节，会质疑这些信息的真实性，会像上次在正厅里一样被某句话刺中旧伤然后失控。
他以为这会是一场漫长的、艰难的、充满了试探和拉锯的对话。他错了。
闻量子在戴罪说完最后一句话之后只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把交叠的手指从桌面上移开，搁在扶手上，身体微微后靠。
他开口了，声音比戴罪听过的任何时候都要平静。
“你来找我坦白，是因为你觉得你有秘密需要告诉我。你猜我有秘密瞒着你。你猜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