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图书馆回来的那天晚上，戴罪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宿舍的灯已经熄了，人造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灰色。
戴罪把胳膊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上那片银灰色的光斑。
卷宗的内容还在脑子里打转——五十年前，天裂，东环区，骆先生，第一批怪物……
他把每一个时间节点都理过了，唯独有一块拼图怎么都对不上。
十五年前。骆先生病逝、闻量子即位总统、母亲难产去世。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想起惩戒堂里闻量子把藤条塞进闻熵手里时那双眼睛，眼里是一种极冷的、近乎自虐的克制。
他想起闻量子在书房里把母亲的照片推过来时手指压在相框边缘微微发颤。
他想起闻量子说“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主意”时那语气里的厌憎。
闻量子把妻子的死归咎于刚出生的幼子，双胞胎中的一个，这件事他从来没有细想过。
不是因为他觉得合理，而是因为他从原主的记忆里接收这个事实的时候，就已经把它当成了闻家无数不可理喻的规矩中的一条。
但现在回过头来看，闻量子是谁？
联邦总统，闻家主，一个在安全区危墙上扛了数十年的老将。
他不是那种会随便迁怒的人。
他对闻熵苛刻，对自己更苛刻，对戴罪几乎苛刻到残酷，但他有什么理由认为妻子的去世是双胞胎中的一个的责任？
他恨戴罪，一定有更深的原因。
这个原因和戴家覆灭有关，和母亲难产去世有关，更可能和十五年前骆先生去世、他匆忙接任总统有关。
戴罪叹了口气。
自从第一次在游戏仓选择了“极限模式”，他就把自己拖进了一个无边无际的困境中。
但他也隐隐感到———不是他选择了极限模式，是极限模式选择了他。
哪怕他没有选择这个模式、哪怕他根本不进游戏仓，也许这些事情都会找上他。
戴罪重新翻了个身，开始想——自己现实世界中的父亲。
戴明楼。
这个名字从心中划过，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父亲在他戴醉十岁的时候去世，到今年已经十三年过去了。
父亲去世后，戴醉休学，在疗养院住了一年。
多年来，他曾经无数次刻意强迫自己忘记那血腥残忍的一幕，以至于，他几乎真的忘记了。
就像有一层迷雾，遮住了他的记忆。
父亲，他的名字，甚至他的脸，都在记忆中模模糊糊……
父亲和自己做过的游戏，说过的话，似乎也在水雾之中。
戴罪开始拼命回忆自己的父亲。
戴明楼，曾经是这个世界上最耀眼的天才之一。不止有出身世家的身份，七岁就能编程复杂的游戏，十一岁弄出来自己的上市公司，十三岁上了着名的大学，十七岁就拿到了博士学位。
之后，戴明楼名正言顺成为戴家主，执掌戴家。
二十七岁的时候，他失踪了一年，回来的时候，说自己已经结婚，抱回来一个还没有满月的孩子——就是戴醉。
但戴明楼的妻子是谁？又为什么和他分开？
没有人知道。
为什么给儿子起名叫“醉”呢？
戴明楼曾笑着指书房的一副醉翁图。说，“醉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
………
一阵头痛。戴罪想不下去了，似乎头脑中有利刃划过。
戴罪盯着头顶的黑暗看了很久，脑子里一直在转，却始终抓不住那个被他忽略的重要事情。
有一件很重要的事他没想起来。
或者就在头脑或者记忆中的某处，却轻飘飘的，抓不住。
………
图书馆的纪要里，没有提到戴家是怎么覆灭的。
可是——戴罪在黑暗中微微皱起眉头——左明寒说“戴家早就不在了”的时候，语气太确定了。
那不是一个外姓晚辈在转述从长辈那里听来的旧事时会用的语气，更像是在背一条写在家族编年史里的定论。
这些细节单独看都不算什么，但合在一起就形成了一个戴罪无法解释的空白。
戴家覆灭似乎是全联邦都知道的历史，母亲把闻量子身边能留下的痕迹都洗成了空白，时家和左家都知道戴家覆灭，唯独他这个姓戴的不知道。
他不是不知道细节——他是连原因和始末都不知道。
左明寒说“戴家早就不在了”。卷宗说“怪物降临东环区”。
可是——为什么是戴家？
怪物随机降临，为什么独独是戴家被第一批裂隙从头劈到尾，几乎连一个活口都没留下？只剩下几个可怜不在那里住的家族旁枝？
这种概率太低了，低到不像是随机事件。
他一定忽略了什么。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应该去问谁。
第二天是周五，高一下午只有一节异能理论课。
戴罪看了一眼闻熵的课表，高三的戒律堂值班到晚上六点，他没有发通讯，只是在闻熵宿舍门口靠着墙等他回来。
作为戒律堂负责人之一，闻熵虽然只是学生，却有自己的单身宿舍。
六点过去没多久，闻熵的身影出现在走廊拐角，手里拎着个食堂打包袋。
他看到戴罪靠在墙上，放慢脚步，从袋子里掏出一盒还冒着热气的蛋花汤塞进他手里。
“你在这等多久了？下次先吃，别等我。”他说，脸上的神情是那种紧绷了一整天之后松弛下来才有的温和。
戴罪跟着闻熵走进房间，把门带好，在椅子上坐下。
汤的热气在两人之间缓慢升腾。
他对着汤看了一会才开口。“哥。你知道五十年前，戴家到底是怎么出事的吗？”
闻熵把筷子放下，沉默了一会，然后抬起头看着他。“知道的很少。父亲很少提，家里也没有任何关于戴家的书面记录。”
他顿了顿，“我只知道……第一批怪物，落在了戴家。”
“落在戴家。”戴罪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很轻。
和卷宗里写的一模一样。东环区、戴家、第一批怪物。可是——他忽然抬起头看着闻熵，问：“你不觉得奇怪吗？”
“什么奇怪？”
“概率。”戴罪把汤碗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绕着碗沿画圈，“怪物裂隙随机出现在全球各地。京城的第一次裂隙，出现在东环区——那是戴家的地盘。你不觉得太精准了吗？就像是有人在裂隙出现之前就知道它会在哪里裂开。”
闻熵没有说话。
“戴家不是被随机裂隙砸中的，是有人利用裂隙杀了他们。”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可这种事，如果真的是怪物的随机降临，联邦为什么要把戴家的档案全部封存？父亲为什么十五年不肯告诉我真相？”
闻熵手里的筷子搁在桌上，发出很轻的磕碰。他看着戴罪，目光里的沉稳一层一层地褪去，露出下面一种很深的、许久不曾被触及的疲惫。
“小罪。”他叫了一声，声音很低，“有些东西……知道得太多，对你未必是好事。”
“哥。”戴罪看着他，一字一顿，“妈妈姓戴。”
闻熵沉默了很久。
久到戴罪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低声说：“我只知道，怪物降临之前 ， 戴家就已经在和某种东西对抗了——后来裂隙降临，戴家门口出现了一道裂缝，离地面最近，也是京城最早被撕开的几条通道之一。”
戴罪没有说话，只是把目光从哥哥脸上移开，落在窗外的夜色里。
他闭上眼睛，把今天所有的事从头到尾理了一遍。
戴家覆灭不是怪物随机撞上的——很可能是有人在裂隙降临时蓄意利用了通道。
